姚蓮舟抬眼，那是一雙溫和明亮，譬如冬日般和煦而不灼人的眼眸。

　　但就這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卻猶如大日爆發。

　　商承羽看著他的眼睛，隻感覺天地之間驟然明澈，隨後他身軀的諸多竅穴都開始自發開始吞吐精氣。

　　一時之間，遇真宮中頓時風起雲湧。

　　商承羽神思震悚，一股無形的波動在他的體內擴散，讓他原本晦暗的眼神重歸清明。

　　他不敢置信地問道:

　　“掌門，你突破了?”

　　姚蓮舟微微頷首:

　　“沒必要再壓製了。”

　　短暫的驚訝過後，商承羽又繼續剛才的話題。

　　這位身材瘦削的武當副掌門沉聲道:

　　“掌門，就算是你如今已修至拳意實質，也不夠與那位正面放對。終究還是需要依計行事。”

　　姚蓮舟完全轉過身來，直視著商承羽的雙眼。

　　“商師兄，你認為我們的計劃應該是什麽?”

　　商承羽從容答道:

　　“由我們這些老家夥來拖延時間，把長淮送出去。真武劍意選中長淮，不就是因為他那份的得天獨厚，能夠在虛空界海中漂淌的魂魄?”

　　姚蓮舟負手而立，目光眺望天外那座戰場。

　　“商師兄，長淮虧欠我們武當嗎?”

　　商承羽眼神一凝，坦然回答:

　　“武當有負於他。他本就與此方世界無關，但為了我武當傳承，不得不為之。”

　　姚蓮舟站在那裡，身軀挺直如槍杆。

　　不，他的身形與其說像一杆鋒芒畢露的神槍，倒不如說像一座探出雲海，直指穹蒼的巨峰。

　　那股向山登絕頂我為峰的拳法神意，展現得淋漓盡致。

　　“如果我說，我其實從來沒想過要讓他背負這麽多呢?”

　　商承羽驀然睜大雙眼，他不由得怒斥道:

　　“那我武當千年傳承，又當如何?”

　　姚蓮舟語氣溫和，娓娓道來:

　　“我收他做弟子，不是因為真武劍意選中了他，也不是因為他天賦高。只是因為他是燕長淮，我這麽說，師兄你相信嗎?”

　　商承羽頓時沉默。因為他知道，姚蓮舟就是這樣的人。

　　“武當之所以為天下無敵，不是因為我們有真武傳承，也不是因為我們的弟子天賦有多高。

　　只是因為我們有這股子昂揚向上的氣勢，如果沒有了這股子氣，還怎麽去證天下無敵之道?”

　　姚蓮舟頓了下，歎息一聲:

　　“武道如登山，最重要的就是保持著一口心氣不墜。如果這股氣傳不下去，就算小燕記得再多秘籍，又有什麽用?”

　　商承羽這時也算是明白了這位掌門的意思，他抱拳後退一步，垂首恭敬道:

　　“武當弟子如何行事，請掌門示下。”

　　姚蓮舟微微揮手。

　　一口柄首有圓環，護手成【卍】字的長劍自劍架上騰起，躍入他的手中。

　　他將這口劍身帶著微微彎弧的長劍斜背在身後，然後開口。

　　姚蓮舟一字一句甚是清晰，節奏不徐不疾地交代道:

　　“門中能參戰的也只有你我二人，還需要多說什麽?至於長淮，他若是願意死戰，真武劍中的祖師法意保住他一線生機，送往虛空界海。在他戰死之前，我什麽都不會囑咐他。就讓他盡力地去殺罷。”

　　商承羽這才恍然:

　　“真武劍中有後手?怪不得你讓他將這口道劍煉為本命劍器。”

　　姚蓮舟遺憾地搖搖頭:

　　“可惜，

見不到他超越我的那天了。”　　商承羽哈哈大笑起來:

　　“你小子，別跟我炫耀這些，快點走吧。”

　　姚蓮舟也笑起來:

　　“走吧。”

　　兩位武當高手聯袂遠遊。

　　同一時間，青城山上。

　　旭日東升，金紅的晨曦像是換醒了沉寂一夜的森林，隨著鳥鳴響起，森林中的生命氣息開始濃鬱起來。

　　一位身姿挺拔魁梧異常，灰色道袍裹身的高大老人正背著一長一短兩口長劍，抬眼遠望天邊。

　　老人就像一頭久住山林間的老白猿，站在樹冠上，顯得清逸出塵，瀟灑至極。

　　他在等人，等一個多年未見的劍道老前輩。

　　忽有一陣微風拂過，一道身形飄渺，猶如縷縷雲煙凝聚而成的白衣人出現在老人身邊。

　　這同樣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人，一身寬大的白袍披在身上，大袖飄搖，有股說不出的寫意風流。

　　背負雙劍的青城派掌門何自聖對著位老人打趣道:

　　“風老前輩，準備出幾劍?”

　　老人撫須而笑:

　　“何小子，看好吧，此回必不讓武當那小子專美於前。”

　　何自聖想起雙手緩緩搭在身後雙劍的劍柄上，感受著這兩口傳世神劍——雌雄龍虎劍的輕微振動，欣然道:

　　“風老前輩既是神魂遠遊而來，不妨讓晚輩先出劍開道?”

　　何自聖言下之意，風清揚心中一片了然。

　　這位燃盡軀殼，換得陰神短暫強大的老劍仙笑著拒絕了何自聖的好意:

　　“何小子，老夫活了這麽久了，就不能痛痛快快地出一次劍，爭一次先?”

　　何自聖失笑:

　　“既然如此，就請老前輩先出劍了。”

　　說完這句，他又重重一歎息:

　　“我雖然沒有怨懟，卻也有些不甘。憑什麽，這尊神明就選中了我們這地方?”

　　風清揚滄然灑脫道:

　　“天地風雨說來就來，難道還要與你小子打個招呼不成?既然遇上了，又能如何?該出劍出劍，大不了一死了之。你我武林中人，何懼一死?”

　　話音未落，這位老劍仙的身影漾入晨間薄霧，消失得無影無蹤。

　　“老夫去也。”

　　何自聖抽出雙劍，自長劍【龍棘】鏡面般的劍身上，望見了自己的眼眸。

　　那是一雙劍士的眼眸，凌厲得驚人。

　　只是與那眼神不匹配的，卻是蒼老的面容，以及霜白的鬢發。

　　何自聖無比清楚，自己要奔赴的，是一場必死的戰鬥。

　　其實早在這個世界被異星神盯上時，他們所有的人命運就已經被確定了。

　　無論如何反抗，神明的大手都早已攥緊了這顆星球。

　　剩下的，不過是愉悅的享用罷了。

　　何自聖忽然想起一句話。

　　“請從絕處讀俠氣。”

　　此刻豈非已是到了絕處?

　　何自聖笑了。

　　他環顧四周，看見晨光透過翠綠的簾幕，他聽見潺潺的溪澗流水聲。一陣滿載林葉清香的山風撲面而來，何自聖但皮膚泛起一陣暖意。這是無比幸福的感覺，如果可以，他願意一聲都這樣在山上生活。

　　但是不行，因為有強勁的戰鼓聲自胸膛裡傳來，那是濃鬱的熱血在翻湧。

　　何自聖一步踏出，身影破碎成一片絢爛霞光，倏爾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