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裡,在考工諸吏的陪同下,劉進參觀了考工的幾處作坊。
其實按照劉進原先的打算,把改進造紙工藝的事情交代給考工令後,他就可以直接離開了,壓根就沒想過視察這回事。
之所以會有這麽一轍,還的歸功於塗乙。
他最先提出請求長孫殿下“視察考工”“指導工作”,讓考工上下都能沐浴在皇恩之下。
看到上官有了動作,底下的署官們紛紛跟進,除了還沉醉在技術中的孟匡,剩下的人都出言相勸,如同兌彩票似的唯恐自己慢了。
他們搞得這麽熱情,劉進也不好意思拒絕,雖然他也不曉得自己這位龍孫,是否有皇恩光環的屬性。
看到劉進點頭答應,塗乙面露喜色,但劉進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胖臉之上堆滿的笑意瞬間凝滯,只聽劉進道:
“署衙那邊孤就不去了,孤聽聞考工所屬的各作坊聲名遠揚,其中的能工巧匠,就是在整個少府也是數一數二的,不知孤今日是否有幸一觀?”
長孫都這麽說了,誰還能說個不字嗎?
不知為何,劉進覺得塗乙在聽到能工巧匠四個字的時候,臉上的神色更加難看了。
此時的塗乙,腸子都悔青了,心裡恨恨道:“早知今日,吾便提前準備一番了。”
原來,在考工的官吏之中,有不少是以匠人的身份升上來的。
特別是左丞孟匡,更是其中翹楚,他諸多技藝樣樣精通,年紀雖輕但已是名氣不俗的大匠,在考工乃至整個少府系統都是聞名的。
就是那些非匠人出身的諸吏,對工匠之事也並非一無所知,比如剛剛曾暗中提醒塗乙的考工左丞。
他雖是從大司農調任到考工的,但對自己負責的冶煉、鍛造等術也頗為熟知。
唯獨塗乙這位考工令,身為考工的主官,卻對那些匠人之事絲毫不通。
倒也不是他自詡身份,像某些高談闊論的文士那般,覺得工匠所做的事粗鄙不堪,唯恐汙了自己的耳目,貶低了自己的身份,故而避之不及。
而是塗乙覺得,了解那些對他沒什麽用處,既不能讓上官對他另眼相看,又不能讓自己升官發財,簡直是白白浪費自己的時間。
現在他確是後悔得要死,他本想在長孫面前好好表現一番,給長孫留下一個好印象,如意算盤現在可是全打錯了。
還是剛才的眾人,但與之前不同的是,這次充當導遊之人卻非塗乙,而是孟匡。
剛開始的時候,由塗乙領著劉進參觀,但他顯然不是一名合格的導遊,每到一處支支吾吾的,半天說不出個一二三來。
尤其是在這個過程中,劉進見到新奇事物還時常提出疑問,可業務不熟練的塗乙卻總是答不上來。
塗乙雖然做不了一個好導遊,但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當他看到劉進眉頭微皺、面露不快時,便很識相地告訴劉進:
“殿下,小人,小人這段時間忙於瑣事久未來此,對這百工之事有些,有些生疏,不如由右丞來為殿下講解?”
雖然塗乙知難而退,還推薦了考工右丞,但劉進有他自己的看法:
“孤倒是想讓孟左丞來為孤解惑,不知孟左丞是否願意?”
聽到長孫殿下點了自己的名字,孟匡有些發愣,但還是很快反應過來,連連點頭道:“小人原為殿下效力!”
孟匡情商不高,但卻不傻,他只是把一門心思都放在了工匠技藝上,
不太關心人際交往,更不會刻意討好上官。 甚至因為性子太拗和上官,也就是塗乙,關系鬧得很僵。
他也知道,現在就有一個機會擺在自己的面前,如果可以得到長孫的認可,那他一定會受益匪淺。
孟匡倒也沒想過升官發財,隻想專心於百工之事,但這麽多年的經歷也讓他明白了,自己的很多想法,只有當他到達一定的位置,才能實現。
很簡單的道理,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搞科研,從來都不能少了錢!
······
“殿下,此乃鍛造之所,這些匠人現在捶打的,正是我漢軍常用武器中的環首刀,這把刀已經鍛打了將近二十次,就要成型了。”
“這是染坊,宮裡所用以及賞賜給有功之臣的布帛,多是在此飄染。
此處染坊頗小,男工女工加起來不過數十,最大的一處足有三百余人,只是離此稍遠······”
孟匡這人,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寡言少語,他長著一張不討喜的瘦長臉,再加上平素不怎麽健談,頗有些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意味,劉進也是這麽感覺的。
但現在,孟匡的表現,卻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不管到了什麽地方,也不論劉進問出什麽問題,他都能講個不停,關鍵是孟匡深入淺出,他講的道理,即便是劉進這個小白,也能聽得津津有味。
看著說到興起眉飛色舞的孟匡,劉進不禁喜上眉梢。
他很確定,這趟考工之行,他最大的收獲不是落實了自己的想法,而是發現了孟匡這個西漢時期的人才。
“放在後世,這就是妥妥的高級技師啊!”劉進心想:
“這孟匡倒是很像後世那些技術宅,平時和他說話愛答不理的,可一旦談起技術上的事,倒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劉進覺得,自己真的是撿到寶了,他有著回溯記憶的能力,也就等於有了後世在發明創造上的很多奇思妙想。
但這樣的話,劉進只是算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卻永遠也沒法成為巨人,然而現在不同了。
少府這個公元前的大型國企,不僅有完善的體系,更有成千上萬個“孟匡”,他可以借助這些人,用他們的手,讓腦子裡的那些東西出現在這個世界。
在參觀了三個作坊後,劉進對孟匡的能力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同時心中也有了計較。
就在劉進將要離開考工之時,在考工的大門前,他當著眾人的面對塗乙道:
“塗考工身為一署之長, 諸事繁雜必然操勞,依孤來看,這改進紙張之事就交由孟左丞吧。”
劉進看向塗乙和孟匡問道:“二位以為如何?”
他們當然沒什麽意見,也不敢有什麽意見,當即出口回道:“唯殿下之命是從!”
等劉進登上馬車,官吏們紛紛躬身行禮:“恭送長孫殿下!”
坐在馬車上,劉進掀起擋在窗前的簾子,沉吟片刻後低語道:
“孟匡精於做事,是技術型人才,而塗乙雖荒於做事卻精於做官,乃是不折不扣的官僚。”
末了,劉進哂笑道:“大匠也好,官僚也罷,這世間哪有無用之人啊!有的,只是用錯了地方的人。”
等送走了劉進後,塗乙這才面色陰沉地看向孟匡,沒有在長孫面前展露自己,這讓他很是惱火。
他也知道這是怪不了孟匡,最根本的原因還是他自己能力不足,但人就是這樣,在別人身上找錯誤,永遠比在自己身上找錯誤容易得多。
雖然心裡不快,但他也不敢直接拿孟匡怎麽樣,畢竟長孫對孟匡看好的態度很明顯,他給孟匡穿小鞋,實際上打的是劉進的臉。
塗乙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而孟匡還是原來那副樣子,同僚同他交談,態度比往日不知好了多少,但他卻似乎什麽沒察覺,只是不時回上兩句。
紅日西垂,余暉灑落,把孟匡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或許是光線的原因,孟匡隻覺得那些同僚的影子,比以前小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