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這個小姑娘一臉的明媚，完全是面對一個老熟人的樣子，可是我卻是一頭霧水，完全沒有認出對方是哪位，這不免有些尷尬。但看她那年紀，再看那表情，我也多少猜出了八九分，便說道:“你……你不會是我曾經教過的哪一批學生吧?”

　　“嗯，回答正確。”小姑娘還是那樣微笑看著我，接著道:“那麽，我叫什麽名字呢，我親愛的鄭老師，您可是教過我的啊。”

　　“這個……”我一時無語，天可憐見，我參加工作已經三十來年，教過的學生無數，不說上千也差不多。要是個個學生都能記得住姓名和其檔案，那我這腦袋也就成了半仙了，至少比電腦也不次，我隻好苦笑了笑說道:“對不起，我教過的學生太多了，實在是想不起來了。得啦，你還是直接說答案吧。”

　　小姑娘這才對我說道:“好啦鄭老師，我也不和您捉迷藏了。我呀，是您2010年教過的那屆畢業生，叫孫秀影，我們的班主任是高明老師。您當時教的我們語文哪。”

　　“哦……”我終於想起來了，是的，在2010年那一屆，我和高明老師搭檔，送走了一屆畢業生，當時的初三(9)班是有一個叫孫秀影的小女生，瘦瘦小小的，再仔細地看一看面前的孫秀影，啊，十年過去了，當年那個十五歲的青澀小女孩已經不再，完全是一副大人的樣子了，人也變高變胖了許多。但只要仔細看，還是多少可以看得出當年的一點模樣，畢竟面前的這個孫秀影只是當年小孫秀影的擴大版，而不是變異版。

　　但說實在的，那一屆畢業生真的是我有史以來最頭疼的一屆畢業生，大家也不都吃錯了什麽藥，比著不學習，比著胡折騰亂鬧騰，進了孫秀影她們的初三(9)班，等於就是進了一座猴山，或者說乾脆進的就是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屋裡要多亂有多亂，說好聽的是進了教室，說不好聽的那就是進了一個自由菜市場，我對那一屆畢業生基本上沒什麽好感。

　　但風水輪流轉，今年到他家。十年之後想不到調轉了個兒，老師成了學生，而學生成了老師，雖然現在還不是我的老師，但畢竟她和駕校的教練們是同事，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也算是我的“長輩”。

　　我多少有些尷尬。

　　孫秀影比那陣子可大方多了，說話非常的自由和隨便，她看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又笑道:“鄭老師，我知道您在想什麽。您準是在想，嗬，想不到當年那麽爛的一個班裡也出來了人才，我們也不全是沒用的廢物，對不對?”

　　我點點頭，承認道:“是。在這裡遇到你們這些梁山好漢們，實在是沒想到。”

　　孫秀影道:“鄭老師啊，您這人和您那名字一樣，什麽什麽都太正式。初三那年您是狠命地給我們留作業，恨不得我們都考上重點。但我們班有好多人就沒聽您的，您沒少著急吧。可您看現在，我們這些沒上高中的，這不也都有正事了嗎，您那陣子乾嗎非要跟我們憂國憂民的呢?”

　　我看著她一張如花般的青春笑臉，那裡面已經有了不少的成熟與老練，已經不再是學校那時的無知與頑皮了，而且現在居然也反過來給我上開了政治課，對我展開了關於社會哲學的思想政治教育，這多少有點荒唐，但卻很符合人生。

　　我知道孫秀影說的是對的，不錯，條條大路通羅馬，你怎麽走都能到達羅馬城，問題是這裡頭有一個方式方法的問題，你是乘火箭去，還是乘火車去，

還是騎自行車去，還是乾脆走路結合游泳繞地球一圈，八百年後從地球的那面通過去，都在顯示著你這個人的成功能力和人生檔次。而在所有的這些道路中，中考成功，升入重點高中，再考大學，這條路，無疑是最有效的一條路，是最好的一條路，是那條乘著火箭去羅馬的路。　　這些話本來已經到了我的嘴邊，我只要一通雷煙火炮地把它們全倒出來，就肯定能把眼前這個“差等生”駁得啞口無言。但我沒有說出。

　　別忘了，我今天來是辦事情的，不是來辯論的，為了逞一時的口舌之快，而得罪了駕校的人，對我沒什麽好處。何況我剛才已經是被駕校“開除”過一回的人了，怎麽著也得想辦法還得“恢復學籍”，還是要求到這些位尊神的，怎麽能跟人家乾嘴架。

　　於是，我釋然地一笑，道:“孫秀影，你們呀，都長大了，都成了大人了，現在，在社會上也都能獨當一面，這的確都是成功啊，不錯，不錯不錯！”

　　我是個做過三十多年老師的人，批評學生和表揚學生是我的家常便飯，而且我非常擅長把握這種表揚或批評的尺度，幾十年的教師生涯和口才鍛煉，讓我很自然地形成了那麽一種氣質，一表揚哪個學生便完全是帶著一種權威性評判，純屬是法官在做著終審判決的口氣。

　　所以我這麽一表揚， 孫秀影頓時象吃了蜜一般地舒服，我看得出，別看過去十年了，但一經得到了我這個親老師的肯定與表揚(甭管這表揚是真的還是假的)，她仍然還是象個學生般地高興與滿足。我剛才的那幾句，其實也是對她現在的成就的完全肯定，她聽了這幾句，自然對我當年那副“憂國憂民”型的嚴厲管教，不再有任何成見了。她點了點頭道:“哎，鄭老師，您又太客氣啦，嘻嘻。”

　　我轉入正題，說道:“孫秀影啊，咱們說點別的。你說你們駕校也太嚴格了，就說我吧，現在想在這裡好好學一下，拿個本，可就因為這個視力不合格，今天還報不上名，唉！要不……要不你給通融一下?可以吧。”

　　孫秀影非常爽快地笑道:“嗐，我親愛的鄭老師啊，這沒問題啊，您說就這還叫個事嗎，哈哈。”說完話，她轉頭向那個拿著指揮棒的小夥子繼續說道:“看著點兒！這是我當年的親老師！他就跟我爸爸沒什麽區別，知道不?我的親老師怎麽可能視力不合格呢?還在這兒測，測什麽測！直接給我填表，我們老師的兩眼視力全是1.5的！聽見沒有?”

　　拿指揮棒的小夥子馬上像條哈叭狗似地連點著頭再晃著尾巴，連連說道:“是是是，對對對！咱們的親老師的視力怎麽能不合格，別說1.5，要我填8.5都沒問題！”

　　我連忙擺擺手說:“別別別，咱們實事求是啊，該怎麽填就怎麽填，只要能讓我上了駕校就行！”

　　於是，我的體檢單子上非常正式地寫上了:視力，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