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意料地,李教練沒有衝我發脾氣,而是先讓我下了車,他先點著了一枝煙叼在嘴上,猛吸了幾口,然後繼續叼著煙坐進了駕駛室,慢慢地把車從“沙漠地帶”中一點點地倒出來,重新又回到彎道上,調整好的車的正常位置,這才回頭衝我說:“鄭老師,合算我今天教的那些,您是一點也沒聽明白啊,唉。”
這話雖然不帶半點攻擊性語言,但於我這樣極好面子的中年人來說,也並不怎麽好受,等於就宣布了我是個沒用的廢物一樣,我無言以對,隻好一臉尷尬地站在那裡不作聲。
李教練又轉頭問王強:“我說徒弟,你這代理的教練當得也不怎麽樣啊,人家都把徒弟往好處教,你是使勁兒地把徒弟往溝裡頭教是吧。”
王強一臉無辜地說:“師傅,這個真不賴我……我其實講得也挺好的……”
媛媛卻還是那樣嘻嘻哈哈地對王強說:“切!算了吧我的強哥,就你那破講解還叫挺好?得了吧!你要講得不錯還至於鄭老師挨說?咦,這天下的事可真怪啊,臉皮厚的人普遍的都自我感覺良好,心理素質更好!”
王強故做惱怒地衝了媛媛一呲牙,道:“喝!這個世界上還真有恩將仇報的哎!你個小丫頭片子,我教會了你,你就這麽報答我是吧,得,咱們的師徒關系到此為止啊。”
媛媛一點也沒在乎,還是那樣一臉調皮地笑著說道:“什麽叫到此為止?我壓根也沒承認過你這個假冒偽劣的破教練啊。哎我說李教練,鄭老師的車練不好就是他給鬧的,您就使勁兒地訓他!”
這兩個年輕人現在其實已經完全掌握好了曲線行駛和直角轉彎的這兩項技能,他們的心理是輕松的,兩個人現在玩起車來完全是駕輕就熟、得心應手,已經沒有了任何的壓力,所以說起話來自然便是輕松愉快,嬉笑怒罵皆成文章。
兩個年輕人輕松,但我和李秀成教練兩個人卻不輕松。我們倆的心情和那兩個年輕人大相徑庭,我現在完全是從零起步,一丁丁點還不會,所以王強和媛媛再怎麽逗我也樂不起來,李教練則是覺得,我怎麽會如此地“頑固不化”“不可教也”,居然教不會我一點點,他自然也很鬱悶,殊不知其實我剛才是在車上睡了半天的覺。
李秀成教練歎了口氣,對王強和媛媛姑娘說道:“行啦,今天你們倆的練習項目已經完全結束,明天再給你們開新課吧,你們倆現在可以回家了,駕校外的許家屯鎮上就有出租車,你們可以打車回去。至於鄭老師……先留下,我再給您好好帶帶。”
兩個年輕人一聽今天的課已經完了,更加高興,撒著歡兒地離開了駕校,去許家屯找出租車了,寶光駕校內,只剩下了我和李教練師徒兩人。
李教練扔掉那枝已經吸得只剩下了一個煙頭的“寶馬”煙,隨手又抽出了一枝,點上猛吸了一口,然後對我說:“鄭老師,現在這麽著,您哪,現在就上車,我在車前邊走,您看我的手勢,聽我的指揮,讓您轉就轉,讓您怎麽動就怎麽動!這樣行了吧?”
我忙不迭地對李教練說道:“哎哎!好的好的。”
看了看表,正是下午的4點。
我把車子起動後,又開始走彎道。
李教練在我的前面邊看邊指揮著:“對對,就這樣,現在把車調整好,往前來,先這麽拐一下,對,往我這邊拐,然後回正,回正……咦,我讓您回正!怎麽還沒有動?”
我一臉尷尬地從車窗裡探出了頭來,
不好意思地問道:“李教練……什麽叫回正?” 李秀成教練先是愕了一下,好像沒聽太清,在那裡像看著個外星人一樣地看著我。
我以為他沒有聽清,又追問:“李教練,我是在問,什麽叫……回正……”
李教練無比痛苦地拍了拍自己的腦門,長歎了一聲,道:“哎喲我的老天爺爺呀,您……您……您怎麽連什麽是回正都不知道哇!”
我意識到,我可能現在犯的是一個很低級的錯誤,因為李教練的表情完全是面對一個博士生竟然不會做一加一等於二的簡單數學題的樣子。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回正”倒底是個什麽術語,我一直以為這可能就是讓兩個腳全在駕駛室裡立正的意思,但想一想這又不太對,人在駕駛室裡坐著,兩隻腳怎麽可能立正,或者真立了正,那又怎麽去踩油門和離合器呢。
但倒底什麽才叫“回正”,我是真不知道,我一臉無辜地看著李教練,滿臉都是小學生的那種純潔和求知。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回正”是專指駕駛員手中的方向盤而言,是說讓駕駛員把方向盤重新調整回最正的位置,從而保證車身也是最正。這是每一個開車者必須知道的最最基本的常識,很類似於一個小學生必須懂得“一加一等於二”的那麽簡單而重要。
李教練在痛苦了一會兒之後終於也理解了我的無知,他耐下心來,走到了我的車旁,用手把方向盤扶正,才和氣地對我說:“鄭老師,這樣做,就叫回正,知道了嗎?這個是必須得了解的啊, 要不您後面的駕駛課程怎麽學?”
我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又做了幾把“回正”的表演,李教練滿意了,於是,訓練繼續進行。
到現在為止,我仍然認為,我在學車的過程中是幸運的,真的非常幸運,讓我遇上了李秀成這樣負責的一個好教練,少走了不少的彎路。我想,這也是一種緣分,一種善緣吧。
天氣仍然還是很熱,但李教練除了那個大墨鏡之外,連個太陽帽也沒戴,就那樣在嘴裡叼著個煙,一邊吸著一邊在繼續我的車頭邊連比劃再講著,引導著我接著往前走,我看到毒辣辣的太陽曬在了他的腦門子上,不一會兒的時間他就已經汗珠直流,但他似乎毫無知覺,還是不停地給我指揮著,講解著,帶著我往前走,終於,我順利地走出了這段彎道,又走過了直角轉彎,最重要的是,我沒有壓線。
我又練習了幾遍,終於也全記住了李教練所說的那幾個點,快到下午6點的時候,曲線行駛和直角轉彎竟然也沒有問題了!哦,勝利了,勝利了!哦耶!
這個時候,天氣已經不那麽熱了,曲線行駛的彎道上,李教練的煙頭也扔了一地,但我看得出李教練的心情大好,看到我最後一次完成了所有的動作,走出了曲線彎道之後,李教練揮舞著手中的又一枝煙頭,向我開心地說道:“哎!這就對啦,對了嘛!我就知道您這智商絕對是高水平的!學這點玩藝兒還叫個事?哈哈哈哈。”
李教練在車外是開心地微笑,但他不知道,在車內的我,已經是特別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