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我的大腦裡嗡地一聲,真是越怕什麽非還得有什麽,我想我的學生們上課違紀時讓我一把抓住,那時的心理恐怕也是跟我現在一樣,又恐懼又是惱火,還有點不知所措。
我先是回過頭偷偷看了看李教練,發現李教練正低頭看著手機裡的什麽,啊,我這麽大的失誤教練居然沒發現,哈哈,天助我也。
我偷偷地掛上空檔,踩住刹車,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跳下車,拾起那半瓶礦泉水,重又放回到前機蓋子上,然後又坐回駕駛室裡。所有的動作前後連貫,一氣呵成,那麻利快捷的程度非常了得,絕對有特級警察的功夫,啊,想到我這麽個五十來歲的“大爺”級人物,居然輕功還會這麽好,連我自己都很佩服我自己。
回過頭再看看,李教練居然還在那裡低頭看著手機,我暗叫了一聲阿彌陀佛,謝天謝地,總算是把我自己的手機保住了,這才又踩下離合,掛上一檔,又慢慢地往前開。
這半瓶子水栽到了地上一回之後,許是也覺得地上不太舒服,所以再回到前機蓋子上之後竟然老實了很多,再沒掉下去。我一邊暗自感謝著這半瓶子礦泉水,一邊也是更加小心地把住方向盤,慢慢地松動離合,讓車繼續向前。
經歷了剛才的那又一場“事變”,我終於發現到了自己的問題出在了哪裡,就是全身太過緊張,兩手握方向盤握得太死,以至於胳膊都處在很僵硬的狀態,這樣越是把方向盤抓得死反倒越會讓車身抖動,那瓶礦泉水怎麽可能不掉下去。
李教練要是早告訴我,別那麽緊張,別那麽僵硬,放松就好,何至於還非得放了這麽討厭的一瓶水來監督我。
我覺得自己很好笑,於是我把兩手的力量放松了很多,全身也松馳下來,不再注意汽車車體有什麽事,而是把眼光投向遠遠的前面,注意觀察四外的景物,根據周邊的環境來對汽車進行微調。
此舉奏效。
在一個前進加後退的循環完成以後,那半瓶水一直也沒有再掉。
已經把手機研究完了的李教練抬起頭來,見我居然由差等生變成了好學生,也露出了滿意的微笑,走到車前來拿下了那瓶水,和顏悅色地對我說道:“好啦好啦,鄭老師,您這圈走得就不錯,行了,走成這樣了就叫合格,您下來休息一下吧。”
我服從命令,連忙關滅火,下了車。這時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王強和媛媛也過來了,就在我的車後,兩個年輕人的臉上也全是汗,正微笑著看著我。
李秀成教練帶了我們三個,來到了寶光駕校中間的一處涼亭裡,這是這個“熱帶沙漠”裡唯一的一個能抵擋太陽強光的地方了,亭子裡有一張小石桌,配著四個小石座兒,我們師徒四人正好一人一個,圍坐在這個小石桌旁邊聊天。
李教練一坐下,王強便麻利地掏出了一盒“野馬”牌香煙,恭恭敬敬地給李教練點上了一支,然後也給我敬了一支。而媛媛姑娘則更會來事,像變戲法似地,從那麽點兒的一個小坤包裡拿出來了好幾瓶飲料,有礦泉水、冰紅茶、果汁和酸梅湯,可以說是應有盡有,擺在桌子上一片花花綠綠,之後媛媛笑吟吟地對了李教練說道:“師傅,您挑一樣,嘻嘻。”
李教練對於這種帝王級別的待遇,似乎早就習以為常,吸了一口“野馬”煙,向媛媛道了聲謝謝,隨手拿過了一瓶冰紅茶,擰開瓶蓋輕輕地喝了幾口,臉上露出非常美味的表情,
對我們“師兄妹”幾個說道:“你們也喝,來來來,天這麽熱,大家都喝點飲料。” 媛媛也向了我說道:“鄭老師,您也喝啊,我看您可出汗不少。”王強也說:“是啊是啊,鄭老師比我們都賣力。”
我一時分辨不出這些話屬於是同情還是諷刺,苦笑了一下,拿過了一瓶礦泉水,也擰開了瓶蓋,喝了一口,低頭不語。
李秀成教練吸著煙對我說道:“鄭老師,您哪,別跟他們年輕人兒比,您歲數大了,接收新鮮事物肯定是會慢一些,咱們別著急,慢就慢,咱們就慢慢來,反正遲早咱們得把本子拿下來不是?”
我和許多的中年人心理一樣,別看已經過了五十“華誕”,但其實我還挺反感別人說我“歲數大了”之類的老人詞兒,總感覺這麽讓人一說,自己就真的是成了廢物之類的東西。但現在說我的是李教練,人家說這話也並沒有惡意,我也隻好苦笑著點頭稱是。但我的心裡其實並不舒服。
王強是個挺會看人心理的年輕人,看我的那表情就知道我在想什麽,於是說道:“鄭老師,其實您學得已經挺不錯的了。我身邊有不少像您這麽大歲數的叔叔,早就什麽都不學了,天天養尊處優的,弄得那將軍肚兒一個比一個大。坐車是行但開車肯定不行!哈哈,所以,您比他們那些人都強得多呢。”
媛媛也恭維地對我說:“就是就是。您看您才學了兩個小時,就把個車走直線學好了, 這多不簡單哪。”
什麽,人家兩個年輕人用了三分鍾就學好了的東西,我是用了兩個多小時才學成,還差點把我的手機給賠上,我還“多不簡單哪”,這話我怎麽還是越聽越像諷刺。
我不想再接下面的話茬了,而是默默地吸了一口煙,茫然地看向亭子之外。
現在是上午的十點半多,太陽已經把夏天的熱浪毫不留情地灑向了大地,我們坐在亭子裡,四外沒有任何的草木和遮攔,那熱浪像海潮一樣無情地向我們一波波湧來,熱浪直撲人的身體和臉頰,似乎我們整個的人都處在一個巨大的烤箱之中,哦,這是個多麽酷熱的季節啊!
怪不得《詩經》中有“七月流火”之說,看來古人們對於這樣季節出現的暴熱,也是深有體會的。但我想我應該還不如《詩經》裡面的那些勞動者們,他們感慨“七月流火”,倒還能夠找個樹蔭下涼快涼快,但我呢,我處在這“熱帶沙漠”的核心地區,到哪裡去找草木去涼快。
人過四十不學藝,這是古人的經驗之談,這話不是沒有道理。因為人過四十,不僅是智力水平已顯停滯,身體承受困難的能力也在下降。看看,雖然天氣是如此之酷熱,但正處壯年的李秀成教練,肯定是沒事,那兩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當然更沒事。而我,就有些吃不消了,熱浪越多我越出汗,越出汗感覺身體越虛弱。
一直以為考科一的那一天等待,是我人生痛苦的最高峰,但我錯了,現在看,那一天的痛苦,原來只不過是,萬裡長征剛剛走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