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周國江淮鹽政衙門。
又是一個曖曖的黃昏,清秋未曾到來江南,溫熱的暑氣還使人略加煩悶,涼風卻也要上來了。鹽政衙門後院,一個花草深深的庭院,丫鬟剛掌了燈。
小堂屋上,一個清瘦的白面中年人坐在圈椅上,一邊撫著椅子,一邊歎息。
原來這人就是鹽政衙門裡的男主人——林如海。他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以前科舉的探花郎,如今已經升任蘭台寺大夫。
原本林如海籍貫是姑蘇人氏,當今皇帝欽點他為巡鹽禦史,今年到任未久。原來這林如海的祖宗也曾襲過列侯的,如今到林如海這一代,業經五世了。
起初只能襲三世,只是因為當今皇帝隆恩盛德,額外加恩,到了林如海他爹這兒又襲了一代,而到了林如海便從科第出身。
說這列侯啊,其實林家和史家都一樣,屬於文臣的列侯,不降等襲爵,只能襲爵幾代人,襲爵完了以後的後代就不是貴族了。林如海他爹是列侯,雖然家裡不甚豪富,但是加上自己是書香世家出身,考得了探花郎。
這列侯之子,又是探花兩重身份,長得一表人才,當年那可是金龜婿,就能入得許多富貴人家,包括榮國公賈代善的眼。
而榮國府也同樣希望向詩禮簪纓之族轉型,所以林如海就能抱得美人歸,迎娶了賈代善和賈母的嫡女,嬌生慣養、金尊玉貴的國公府大小姐賈敏。
雖然林家也屬於世祿官宦之家,卻也是書香之族。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盛,人丁有限。雖也有幾門支脈,卻與林如海俱是堂族,沒甚親支嫡派的。
如今林如海年已五十歲了,只有一個三歲的兒子,又於去年夭折了。雖然也有幾房姬妻,但奈何命中無子,亦無可如何之事。
只有嫡妻賈敏生得一個女兒,他夫妻給她起了一個乳名:黛玉,今年方五歲,夫妻愛之如“掌上明珠”。
老兩口見女兒生得聰明俊秀,頗為不凡,就把對兒子的期待寄托在女兒身上,也想讓她識幾個字,學一學學問。不過也只是當做兒子教養而已,聊解膝下荒涼之歎。
這不,林如海剛發布了招聘信息,才幾天就有回音了。幾個揚州府的官吏,和林如海認識,過來推薦了一個叫賈雨村的朋友。
林如海也就同他會面,就當做面試了。一看這人是個進士,當過知府,林如海稍微考校了一下賈雨村的學問就知道,賈雨村這人還是肚子裡有些墨水的。
賈雨村姿態放得低,所以文人相惜,林如海就當即聘請了賈雨村了,包吃包住。這已經試用半個多月了,據自己和老妻的觀察來看,效果還是不錯的,老兩口覺得錢算是花得值。
“老爺這是怎麽了,用了飯回來就歎氣,莫不是不想在我在裡過夜?”八仙桌另一邊圈椅上,一個中年美婦問道。這婦人就是賈母的親生女兒,林如海的發妻賈敏了。
林如海一聽老妻語氣不是很友善,也發覺自己的壞情緒影響了家人了,這是中年喪子、重視親情的他所不願意的,所以林如海趕緊說道:
“你想哪裡去了,我只是感慨,玉兒若是男兒就好了。”
賈敏聽了,心裡更是不舒服,自己當年也是國公府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大小姐,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誰知道嫁入了林家,別的都還好,就是眼看都要到預備棺材的年紀了,還是沒有兒子傳家。別人風言風語可以不管,自己的失敗感和無奈卻是只有自己承受。
這事兒不能提,一提賈敏就兩行清淚滑落了下來。林如海一看老妻未語淚先流,趕忙好一番安慰。只是再怎麽安慰也沒有辦法根本性地解決。丫鬟們不能參合這些隱秘的事,趕忙退下了。
賈敏拿出繡帕,輕輕地擦了擦臉頰上的淚水。對丈夫說道:“如今我都已經過了不惑之年,只有這一個冒死生下來的女兒了。罷了,你趕緊再尋幾個新人,還是香火要緊,省得往後沒法和祖宗交代。”
這話賈敏說了也沒什麽,對於大婦來說,生了就得歸於她名下,家族傳承才是最大的事。但是在林如海一個驕傲了半生男人聽來,悲涼無以複加,此後更是不舉了。
但是老兩口在這裡相看兩垂淚,卻沒有注意到,門口外面,一個身體嬌小面貌雖弱不勝衣,但看起來卻有一段風流態度的女童正在門外止住了腳步。
這便是林黛玉了。
林黛玉學了功課,又習了一些詩詞,覺得很是愉快,而她自己感覺今天身體沒有那麽難受,就過來父母的院子來晨昏定省,卻不料門口服侍的人都不知哪去了。林黛玉很是疑惑,就走到父母房門,還沒有進門就聽到了母親的話。
林黛玉雖然年紀小,但是對於家裡的一些事情還是知道的。父母的悲涼慘淡心境雖然被他兩口子在林黛玉面前刻意掩蓋了,但是黛玉如何不知道父母的難處。聽了母親的話,林黛玉頓時悲從心來,眼淚再也止不住,終於劃過稚嫩的臉頰。
林黛玉知道這時候進去父母雖然肯定是轉悲為喜,歡笑不斷,但其實心裡更加悲哀。她隻好一邊拿著繡帕不停地抹眼淚,一邊轉身出了院子。
院子門口正在等著她的貼身丫鬟雪雁見她這麽快就出來了,還哭哭啼啼的,嚇了一跳,趕緊上前說道:“姑娘,這是怎麽了,叫老爺太太責備了?不能啊,老爺太太可是把姑娘當眼珠子一樣疼,怎麽會呢?”
林黛玉搖了搖頭,無意回答她的關心,還是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往自己的閨房跌跌撞撞地走去。雪雁趕緊跟上去扶著她,當晚,林黛玉又流了一夜的淚水。
而神京城,榮國府,王夫人處。
賈政自從那天王子騰找他喝了茶,吃了飯,詳加商討了一陣,他就很是坐臥不定。今晚這才到王夫人處,嗯?有些日子沒到老妻這裡來了,賈政每個月總要來那麽一兩晚。
這樣既履行丈夫的義務,又給老妻作為一個當家大婦的體面,省得人家的口舌,壞了自己的清譽。雖然很是倒胃口,不過賈政也有了經驗,脫衣服倒頭就睡就完了。不對,中午一定不能睡,還要多費神,攢攢瞌睡。
賈政在王夫人的服侍下,坐了下來,喝了茶,說道:“前些日子,舅兄請我去吃了飯,順便商議了一番。”
王夫人一聽是兄長的事,立馬打起精神仔細地聽。“舅兄說,他當這京營節度使,雖然位高權重,但是還是參加不了朝廷的核心朝政。想尋個機會,往上升一升。想請咱們親戚家幫忙,到時候出力聲援。”
王夫人一聽,趕緊說道:“這自然是應該的,兄長高升,還能少了咱們親戚家的好處?”
賈政無奈地說道:“你以為我不省得?你也該知道咱們家的關系都在老太太那裡攥著呢,就怕子孫們亂使。我盤算過了,也沒多少要緊的人情關系了。但是若是有用的,老太太也願意拿出來,畢竟這東西寶玉是輪不到的。”
王夫人聽了,當即大喜,於是笑道:“那可好了,這下咱家元春也有個指望早日出頭了。”
賈政當下茶碗,說道:“嗯,那這樣,你明日伺候老太太的時候就同她提一提,就說我也是同意的。她再不樂意,你就說是為了那孽障著想就是了。”
王夫人聽賈政這一說,也是一愣,道:“老爺, 這可是大事,哪是我一個婦道人家能去理論的?”
“不妨事,你這麽說老太太不也是婦道人家?到底不是朝政大事,況且關系舅兄,你去正是合適。好了,夜了,睡吧。”賈政雖然不通庶務,但是人不傻。這件事兒是能成,但是做為無能子孫挨罵個狗血淋頭是一定的!能不挨罵他又不是犯賤,幹嘛湊上去。
王夫人有苦說不出,婆婆雖然平日裡沒有給她難堪過,但是對她的不喜,她能不知道?但是作為一個妻子,夫為妻綱,她又不能駁斥賈政定的事。
不過她還是想再迂回一二,“老爺,聽人說...”
“行了,囉囉嗦嗦,你這蠢婦怎麽恁多廢話!”賈政斥責了王夫人一句,就起身出去了。哼,這蠢婦偷雞不成蝕把米,讓我可以借機去趙氏那裡了。
王夫人都來不及挽留一句,賈政早已出了門不見影子了,可見心急!王夫人心裡哀歎,自己高齡冒死生了寶玉,結果壞了身子。如今身材早就不成了,顏色更是趙姨娘那個狐媚子比。雖說女人家到了這個年紀,已經不希求男人的恩寵了,但是王夫人心裡還是悲哀。
且說賈政出了王夫人院,正由小廝打著燈籠往趙姨娘院子走去。還沒走到,卻見一個矮小影子在幾個丫鬟的陪同下蹦蹦跳跳地過來了。
賈政以為是誰,待來人走近些仔細一看,原來是自己的那個孽子賈寶玉!
“孽障,你這一天去哪裡廝混回來了?整日只知道胡混女人堆,哪裡知道向學敬畏聖人之心。你們都快拿大棒來,與我教訓這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