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這一夜對很多人來說注定是個難眠之夜。就在晉王柴榮帶隊朝鄴城狂奔的時候，古壽也帶隊在一座小山腳背山而營。

　　在這大半天裡，古壽帶隊從西邊朝北迂回，奔襲二百多裡，大大小小十幾戰，接應救援一千多士卒，現在他這隊人成了名符其實的疲兵。士卒們的精力體力早已消耗到極限，全憑著堅定地信念支撐著馬上那搖搖欲墜的身體。不過就算人能堅持，可是戰馬卻堅持不了了。其中有一小半人的戰馬已經踉踉蹌蹌，馬蹄兒開始飄了。

　　古壽千挑百選，選中了這座小山作為臨時營地。這座山山腳樹木茂盛，山頂視野開闊，難得的是山上有兩個泉眼，水源無慮。在山下林中背山扎營，可以防備敵人斥候探查，樹木也能阻擋敵人騎兵突擊。

　　在山頂安排好哨兵，古壽又派出斥候，這才讓士卒們吃飯休息。士卒們下馬後都是雙腿發軟，就地而坐，也來不及脫下身上的甲胄，就著清水狼吞虎咽的啃著乾糧。

　　現在這隻隊伍裡有將近兩千士卒，其中還有還有兩個比古壽職位高的指揮使。古壽身上帶著杜延熙的軍令，而且這些人大都是古壽帶人解圍營救出來的，深感古壽的恩義。現在大敵當前，所以眾人對古壽的命令也都很配合。

　　扎營之後，古壽召集所有軍官商議。由於中原軍隊的士卒一半左右都患有“雀蒙眼”，夜間視力很差，所以相對於契丹騎兵，更不善夜戰。所以經過眾人商議，只能等到明天一早，再由東邊迂回南下，收攏沿途士卒。

　　等軍官們都散了，古壽還是放心不下，又到營裡轉了一圈。士卒們大都隨便往石頭或是樹上一靠，就那麽和衣而眠。有的人甚至手裡還攥著乾糧，就在啃乾糧的時候睡了過去。

　　古壽檢查了一遍崗哨，這才放心的找了一塊乾淨的大石頭，枕著胳膊躺在上面。雖然早就疲倦至極，但是古壽卻怎麽也難以入眠，他下意識的掏出懷裡那隻乾枯的花環。

　　“小玉兒，你現在在京城應該過得很好吧，誰曾想到，郭大娘竟然是……哎，只不過以後想見你怕是很難了。你說要是我以後當了大將軍，咱們是不是就能像以前那樣天天在一起了?嘿，還是先活過這一次再說吧！”

　　古壽看著滿天的星星，仿佛又看到了小玉兒那雙明亮的眼睛。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鄴城的東城牆上，城牆上掛滿了白底黑字的燈籠。高行周駐守鄴城五年，頗得軍心民心。三天前，卻突然卒了，百姓們感其恩德，家家戶戶都懸掛白綾，自發的為高行周祭奠。

　　城門樓上，一個叫王幸的指揮使正神色緊張的望著遠方。這個王幸本是鄴城城裡一個地痞無賴，平時橫行街上，欺行霸市。他有個姐姐，長得頗為標致，嫁給了鄴城的防禦使馬良爭。於是王幸借著這個關系，投到馬良爭的麾下當了兵。短短兩年時間，憑借他姐姐的關系，竟然混到了一營的指揮使。

　　馬良爭是當年杜重威投靠契丹人的時候，投軍到鄴城的。由於他為人圓滑，辦事幹練，很快就成為杜重威的心腹。後來，前朝皇帝劉知遠帶兵討伐杜重威，圍困鄴城的時候，馬良爭卻是最先背叛杜重威向漢軍投誠的一批人。劉知遠解決了杜重威之後，為了安定軍心，升了他的官，讓他還是協助高行周駐守鄴城。

　　今天是王幸在鄴城東門輪值，本來守城門這麽辛苦的事一般他都是交給自己手下的幾個都頭，他則是能躲就躲。不過就在昨天晚上，他的那個姐夫卻派人偷偷把他招了去。

　　馬良爭低聲問道:“王幸啊，明天一早是不是由你輪值東門啊?”

　　“是我，是我。”

　　“明天我有個任務交給你，你一定要給我辦好了。”

　　“您吩咐就成。”

　　“明天一早你就親自去城門，估計在晌午前後，會有一隊大約五千人的騎兵，打著成德軍的旗號從東北方向過來。你見到了，什麽也不要問，讓人打開城門就好。一定要記住，不管看見什麽人，都不要多說話。還有就是在這批人抵達之前，不管什麽人從什麽方向過來，都不要開城門。哪怕是皇帝老子來了，你也給我把他們擋在外面！只要明天這件事辦成了，以後我給你弄個刺史讓你做。不過要是辦砸了，不但你活不了，你全家人都要給你陪葬！”

　　王幸並不傻，他雖然不知道今天要來的是什麽人，也不知道馬良爭有什麽計劃。但是他知道，這極有可能是造反殺頭的買賣，但是他卻不敢違抗馬良爭的命令。所以從早上到現在，王幸的手一直哆哆嗦嗦。

　　突然，城門樓上的王幸看到從東南方向奔來一隊騎士。只有千余人，而且打的也不是成德軍的旗號。他知道，這不是他要等的人，但是看樣子這隊人馬肯定是要進城的。

　　王幸緊張的滿頭大汗，他轉念一想，這年頭還不是誰的拳頭硬就聽誰的，誰有軍權誰當皇帝。再想到馬良爭對自己的承諾，一州的刺史，以前自己連想都不敢想。富貴險中求，想到此處，王幸心中一橫，下定了決心。

　　風塵仆仆的趕了一夜的路，終於在晌午之前趕到鄴城。看著前面鄴城的東門慢慢變得清晰起來，柴榮的一顆心漸漸的放了下來。

　　重載最前的一名親衛，翻身下馬，跑到城牆下，朝上面大喊道:“速開城門。我們是澶州晉王府的親衛，有急事進城！”

　　王幸的心裡咯噔一下，難道是晉王來了?就算是皇帝來了也不能讓他們進來，現在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城下的這位兄弟，我們高大帥新喪，今日下葬。防禦使大人吩咐了，為了防止有宵小之輩趁高大帥大殯之日作亂，今天城門不開，不準通行。兄弟要不你先回去，或者等到明天再進城吧！”

　　“混帳，我們從澶州連夜趕來，你竟敢不讓我們進城?晉王殿下現在就在我們軍中，你不開城門，出了大事你擔當得起嗎?”

　　“晉王殿下也來了?這位兄弟，就算你想進城也不用拿晉王殿下來說事兒吧！”

　　柴榮微微一蹙眉頭，翻身下馬，來到那名親衛身邊，朝城上說道:“我就是晉王， 他說的沒錯，我也來了。我現在要進城，見你們主事之人，速速開門。”

　　城上的士卒們看著城下的負手而立的柴榮，頓時議論開來。王幸一顆心沉了下去，他眼珠子一轉，朝周圍的士卒訕笑道:“哈哈，這人竟然自稱晉王，你們見過跟泥猴似的王爺嗎?”

　　柴榮因為連夜趕路，身上滿是塵土，倒是頗有點狼狽，城上的士卒們看了看也都笑了起來。王幸稍稍松了口氣，趴在城垛上喊道:“我們這些當兵的也沒見過晉王殿下，不能因為你說你是晉王就放你進城。不過你們放心，我這就派人去節度使府請防禦使大人來。若他同意，我們再放你們進城。”

　　若是平時，遇見這麽盡職盡責的守城士兵，說不定柴榮還會大加讚賞，但是今天這個士卒明顯就是在拖延時間。不過柴榮倒是松了一口氣，這說明契丹人還沒有進城。

　　柴榮叫過身邊的那名親衛，低聲吩咐道:“你派兩隊人馬，拿上我的令符，分別繞道南門和北門，看看能不能進城。”

　　“是！”

　　那名親衛接過令符，轉身走了。這時王樸也在兩個親衛的攙扶下，來到柴榮的身邊，朝城上高喊道:“這位就是晉王殿下，我是晉王府的掌書記王樸。你們若是不信，就放個筐子下來，我們把隨身帶著的令符給你們查看。”

　　王幸這時的心裡就像是煮開了水的鍋，不住的問自己，那些騎兵怎麽還不來。但是他臉上卻不敢流露出半點，只是點頭哈腰的應道:“是，是，王大人，您稍等，我這就去找個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