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恥在目送著父親隨幾位衙役前往縣衙後,回來看了看正在熟睡的母親,陪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無聊,便起身到醫館門口。抬手遮掩望了望天,再揚手伸了個懶腰,揉了揉小肚子後,拾級而下,準備去尋些吃食。心中正在琢磨身上半分銀錢也無,該怎樣能討些飯菜來的時候,面前就有人伸手遞了個熱氣騰騰的白麵包子來。
這讓李知恥又驚又喜,感歎著這時候的思想道德水準真不是一般的高之時,抬頭順著遞來的那雙手,就看見一雙充滿憐憫的明亮雙眸。這眼神讓李知恥略感不舒服,但基本的感激之心還是有的,緊接著就聽到旁邊坐著的那個老頭冷冷的說了一句:“每日一善,今日做得不錯,可你仍需謹記食不言,罰還是要罰的。”
李知恥覺得這老頭有些討厭,直接接話道:“為何要食不言?”
不料搶先答話的卻是這個小孩子:“你怎敢對公孫司鐸如此不敬?!”
李知恥被噎得翻了個白眼,覺得這小屁孩好生不懂事,有點兒拂袖想走的衝動,遲疑了一下,覺得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見識,只是拱手行禮作揖,爾後恭敬的又問了一遍:“想請教這位老先生,為何要食不言?”
“子曰:食不語,寢不言。雖疏食菜羹,瓜祭,必齊如也。”這老者正待繼續往下背,李知恥連忙叫停:“老先生老先生,我問的是你,不是孔聖人,為何要食不言?”
這老人話語無絲毫遲滯:“國有法、家有規、人有則,人有善惡,法無正邪,不明於法,而欲治民一眾,猶左書而右息之。”
李知恥聞言以手扶額,在想該怎麽跟這老頭溝通,“老先生,小子想問的是你,而不是書中所寫,為何要食不言?”
這老頭有些惱怒:“人行事當依規矩、尊法度,人則篇中明文規定,人當食不言寢不語,那我們便應該遵循這個法則!哪裡來的為何要食不言?”
李知恥對這個世界的規則法度等等仍不甚了解,聽到這老頭說什麽“人則篇明文規定”這幾個字,到也一時不敢插話,心想大漢國還有這樣的法律規定嗎?而那老頭卻以為自己教化得當,讓這小乞丐如當頭棒喝醍醐灌頂一般傻楞當場,心下也甚是自得,眯著眼,右手撫著自家那幾縷胡須。
看著這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老頭,李知恥覺得非常無語,直接拉過身旁一臉虛心好學狀的小孩子,對他說:“食不言是因為你吃東西的時候,如果說話,食物容易嗆到氣管裡,也容易咬著舌頭或者腮幫子。”
此話一出,那小孩子滿臉驚愕,小嘴都變成了一個O字型,連忙問道:“原來是這個原因嗎?”
“你不信你吃飯時自己試試不就知道了。”
這個時候這老頭見這小乞丐竟然如此頑劣不堪,教唆少君違反法紀,登時大怒,指著李知恥的鼻子就罵道:“你這豎子!”
李知恥心下也覺得有些惱怒,多大點事兒啊,至於這麽生氣嗎?於是抬起頭,脖子一梗,問道:“你覺得我說得有錯?”
老頭道:“大錯特錯!”
“錯在何處?”
“人就應當遵守規則,而不是去質疑規則,你從根本上就錯了!”
“我何曾有質疑規則?”
“你教唆我家少君嘗試吃飯說話時,便是在質疑規則!”
李知恥聽到這話時,心裡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道:“我們來打個賭如何?”
“賭什麽?”
“賭沒人會認為你是對的。
” “若有人認可我的說法呢?”
“那我便將這包子還你。”
“那無人認可我的說法呢?”
“你再多給我一個包子便是。”
老頭頓時樂了,冷笑兩聲,道:“行,拿包子做賭注,無傷大雅。倒是樁美談了。”
言罷李知恥就去街道上招呼行人圍攏過來,然後就扯著嗓子問道:“眾位鄉親,知道不知道食不言啊?”
聽到這句話就有人罵罵咧咧的說:“以為什麽事兒呢。”登時就走了好幾個,剩下的那些則是覺得這小乞丐有趣,哄笑一聲,答道:“知道啊,怎麽了?”
聞言這那老頭面露得色,看了李知恥一眼,李知恥見到了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去理會他,繼續問道:“那你們吃飯時有沒有說過話啊?”
眾人哄笑的更厲害,此起彼伏的嚷著:“吃飯不讓說話,把人憋死算啦!”
“就是啊,長那嘴就隻用來吃飯的嗎?”眾人聽這人說得有趣,又哄笑起來。
李知恥繼續問道:“那你們有沒有告訴自家孩子吃飯時別說話啊?”
眾人聞言,說:“那是自然啊,吃飯時說話容易給嗆著咯!”
也有人喊:“前兩天我家臭小子還咬了腮幫子呐!”
李知恥繼續問:“那你們會不會因為你們家孩子吃飯時說話,而去懲罰他們呐?”
眾人聞言,樂得更歡實了,都以為這小乞丐是沒聽長輩的話, 吃飯時說話,現在要被長輩罰了,所以整這麽一出,於是哄笑道:“罰!罰!往死裡揍呢,打得可歡實了,哈哈哈。”眾人此起彼伏,都說要罰,然後又都在哈哈大笑。這個彎轉得實在太急,著實另李知恥有些猝不及防。
李知恥驅散了人群,有些尷尬,大聲的道:“願賭服輸,包子還你。”將包子遞還給那個小孩子後,轉身欲走。
這小孩子見李知恥要走,趕忙和那老頭說:“公孫司鐸,你看這小乞丐多可憐,就只是想從你手上多贏個包子回去,我們還是把包子給他吧。”
這老頭當然知道那群百姓只是在瞎起哄,但是依然很欣賞身邊跟著自己的這個小孩子的舉動,讚許的看了看他,道:“少君這件事做得很不錯,便把包子給他罷!”
這小孩子得了讚許,歡喜的走到李知恥身前,非常端正的用右手撫左胸行了一禮,拿出兩個包子交到了李知恥手上,李知恥見這小孩子偏偏要學大人那樣方正刻板的行事,心下又想逗弄他一下,便湊到他耳邊,小聲的說:“你若不試試,怎麽知道為什麽?”然後朝他擠了擠眼,再次轉身,往醫館而去。
那小孩子面色上紅了一紅,問道:“敢問兄長叫甚麽名字?”
李知恥聞言,想起了剛才他對那老頭稱呼自己為小乞丐,便笑道:“我啊,姓李,叫李乞兒,有空找我玩啊。”
這小孩子的臉愈發紅了,點頭應了聲是後,有些縮頭縮腦的回到那老人身邊,侍立在旁,伴著老人繼續今日的傳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