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色徹底暗下,星光已明,才抵達村口。卻見村口已聚攏不少人,稀稀拉拉的握著火把,注視著一行三人。男童已然明顯察覺到不對,但是已經不在方便在母親耳邊多說些什麽,待進得村口,便在母親背上大嚷一聲“哎喲!我要撒尿!”從婦人背上跳將下來,一溜煙便跑得沒影了。握著火把的村民有人正待去追,卻被人拉住了湊過頭低語了一句:“大人要緊。”
婦人也瞥見了這場景,卻是由於離得太遠,聽不見對方說了些什麽,但是心中仍是一緊,長籲一口氣,裝作不知,隨著裡正的腳步緊緊墜著。待到祠堂口時,裡正卻已側身讓開,示意婦人自行進去。
婦人徑直走進祠堂,卻見地上跪著一人,定睛一看,頓時大驚失色,忙叫到:“爹!”衝到近前,也跪在父親身旁,叫道:“這……這是怎麽了!”跪倒的人沒有半點反應,顯然是暈死過去了。這時上首傳來一陣輕佻的聲音,“乖侄女兒,自然是事發了呀!哈哈哈哈。”
婦人怒目望去,卻見一頭戴逍遙巾,身著白色儒衫的老頭做一副書生打扮,斜坐在椅子上,一手捧著茶杯,一手拿起杯蓋刮了刮杯中茶葉,小心翼翼吹了吹氣,咗了一口後,放下茶杯,又大笑了幾聲。“老夫略施小計,這不,入吾彀中。”說完還輕哼了聲小曲兒,顯然十分自得。
婦人咬著牙一字一句的道:“你到底在說些什麽?”
“你父親,私通滕國,為了避免禍及族人,隻好請祖宗家法,依族規處置了。”
婦人聞言,氣急反笑,緩視祠堂周遭,見全是族中二房三房的人,朝著坐在右手第一把椅子上的裘服老者叫到:“三叔,你便由著他胡來嗎!”
這老者微微側頭,不再看她,卻也不答話。婦人接著道:“我們張家,全族上下,全憑著和滕國的交易過活,你現在跟我說我們張家大房走私,哈哈哈,當真是可笑至極。現在你砸了全族上下的飯碗,你還有何顏面面對張家列祖列宗?”
說罷,扶著父親身體坐直靠在一旁柱上。扭頭又望向坐在族長椅子上的二叔,“張城!你雖是我二叔,可我張楊雖已不再是張家人,自請出了宗祠,但你現在分明就是在掘整個張家的根!”
誰料此言一出,張城依然悠然自得的高坐在家主座椅上,甚至還翹起二郎腿,時不時晃悠一下。“乖侄女兒怎麽不說了,二叔洗耳恭聽。”
“你!”
張城緩緩起身,踱了兩步,負手而立,慢悠悠的道:“家族生意,不便為外人道。”言及此處,斜睨了一眼張楊,接著又道:“不過你父親現如今致家族於險地,我們二房三房救家族於水火,依族規當沒收私產逐出張家,渭水河下遊處那間房產在你父名下,當上交宗族統一處置。只是……這私通敵國的罪名,我們張家可擔待不起,隻好將你們捆將起來,一同送往府衙,由朝廷處置。”
“我家相公可是在府衙辦差!”
“哦?區區一個管地攤的?”說罷張城哈哈大笑起來,叫到:“來人!把她也給我捆起來!”
話音剛落,祠堂旁就有幾個二房三房的人手持短棍和麻繩,欺近身來。只不過與此同時,祠堂外卻傳來一陣騷亂,接著邊聽到有人驚呼:“走水了走水了!”
在祠堂外探頭探腦的人這時都有些慌,開始四處張望有火光或者濃煙的地方,結果一起眼睜睜的望見一個半大小子,一手拿著火把,一手拿著個小陶罐,
腰間還系了好幾個小陶罐,一邊跑一邊叫“著火啦著火啦!”然後手一揮把陶罐砸到牆上,順手就把火把蹭上剛被陶罐砸濕的牆壁,火苗蹭的一下就竄了起來,瞬間整片牆壁都被火苗覆蓋了起來,沒多一會兒牆邊以及房頂的乾草就被點著了。 這一下人群算是徹底炸了鍋了,這就是蓄意縱火啊,有些人慌的趕緊往家中奔去,看看自家房子有沒有被點著,有的則是圍上來就要逮住這半大小子。可是這小子卻滑溜的緊,鑽呀鑽的,愣是沒抓著,直到這小子自己站定,拍拍手撣了撣灰,道:“各位二房三房的叔叔伯伯們,輕點輕點,我還是個小孩子,我,我,哎喲,哎喲,都說我束手就擒了!”
原本這些人已經盛怒,這時見他這副模樣,更是怒極,拎著後勃頸提溜起來啪啪就是兩記耳光,登時這小男孩的兩邊臉頰便高高腫起,隨後便被丟進祠堂。撲通一聲顯然是摔得極重,這小男孩“哎喲哎喲”的叫喚了兩聲,揉搓著身子便爬起來走到母親身旁,然後朝張城嘴角就是往下一咧,撇了下嘴。
這婦人卻寵溺的撫了撫這男孩的頭,寵溺的看著他,“摔疼了沒有?”
“沒事沒事,不疼的。”
張城現在暫代族長之職,大房的骨乾都被他設計困住,物證大房家中隨處都有,人證也容易找得緊,隻消這張垚能夠在祠堂中認了罪,送到衙門一切都能從速處理。就算他不認也不打緊,衙門上下打點一下這事兒也不難解決,畢竟很大程度上算作是家務事了。這下卻全被這小子攪了局,這叫他怎生不怒?偏偏這小子顯然還是故意氣他。只見他胸口猛地起伏了兩下,然後扭臉怒吼道:“還愣著乾甚!救火去啊!”二房三房眾人才恍然大悟,連忙出了祖宗祠堂,四下尋水救火去了。
這男童見祠堂呼啦一下人幾乎走了個乾淨,就剩自家外公,母親,二房以及三房族爺爺在此,登時又開始笑嘻嘻的道:“哎喲,人都走啦,膽子挺大啊,不怕我爹過來尋你們麻煩?”
張城冷笑一聲:“你爹怕是趕不回來了。”
男童聞言臉色一變,隨即又開始笑嘻嘻,“身子太小,力氣不大,但是熬到我爹來,還是可以的。”說罷就齜牙咧嘴的解開褲帶,從褲襠中掏出一物來。
張城定睛一看,是個小陶罐,登時都有些想笑:“你倒是挺有能耐。”
“我也這麽覺得。”
隨後小男孩就笑嘻嘻的把陶罐往祠堂牌位旁的牆壁上一砸,水花四濺。張城抹了抹濺到臉上的水滴,湊到鼻尖一聞,登時色變,原來是菜籽油!再想阻止男童卻已來不及,只見男童走到柱邊,蹦將起來,將插在上面的火把夠了下來,然後就撿起火把往祠堂牌位那一丟。
這一下不止張城被嚇得不清,他母親張楊去攔也沒能攔得住!連忙叫到:“你這孩子,那都是你先祖啊!”這時張城都有些張皇失措,不知該先救祠堂還是先逮住這母子二人,盛怒之下從儒衫中掏出一把非常機巧的手弩,作勢欲射,男童見狀趕緊躲開,不料距離太近,弩箭來勢又快,眼見要躲不開,男童就被一個人猛撞了一下飛到一旁,接著便是弩箭入肉的聲音。
男童回過神來時卻見自己的母親右胸插著一隻弩箭,弩箭很短小,但是也已幾乎全部進入體內, 就剩短短的箭尾還留在身外。男童驚慌的喊了一聲“媽!”
張城見自己射中了人,也是有些慌亂,弩箭只能單發,他也只有一隻弩箭,見著男童朝他衝來的氣勢,下意識後退了幾步,男孩卻已騰空飛起雙腳踹向他的胸口,登時把他踹翻在地,男童也重重的摔了一下,不顧疼痛,也不顧已經掉下來的褲腰,翻身爬起抄起身邊的椅子就往張城頭上砸去,張橋趕緊用手護頭,卻也疼得他倒抽幾口冷氣。
這時祠堂火也越來越大,村裡其他人見到祠堂方向起了火,也都聚攏過來,男童見來了人,提了褲子就跑到母親跟前拖她的身子,拖了兩下卻沒拖動,待用雙手去拖時,褲子卻又掉了下來。
這時男童也有些慌張,急的眼裡也開始泛淚的同時,卻聽見母親的聲音:“沒……沒事,我還能走。咳咳咳。”隨著咳嗽,母親嘴角也溢出血絲,掙扎著爬起身子,卻不是離開祠堂,而是要去搖醒自己的父親。
這時男童見母親精神尚可,倒也鎮定不少,重新束緊了褲腰後就去拉母親的身子,喊道:“快走快走!”
“這是你外公啊!”
“你不走我們都走不掉啊!我們可以拖時間啊,拖到我爸來啊!”
隨著話音,祠堂的房梁也開始松動,緊跟著便掉下來了一根,差點砸到一旁張皇失措的三房老者,這時進了祠堂的眾人見狀趕忙來救,七手八腳的,有的去拉這裘服老頭,也有的想越過那燃火的房梁木把張城給拖出來,到沒人去管這對母子,於是母子二人便悄悄溜出了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