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二人相對而立。在夕陽的余暉下刻出兩道影子,一道如參天大樹般挺拔,一道如峭壁老松般佝僂。
晚風吹過,樹上的葉子抖動起來,好似在寒風中緊抱雙臂,抱怨著早春的寒風刺骨。風劃過刀尖,蕩起刀身的漣漪。是俺害怕了嗎?定是風太大了罷!刀尖滑下一滴露水滴落在青石上“滴答”,燕天遊身形暴起,刀芒如半月,刀速似流星,伴隨著破空聲徑直向那道佝僂身影落去“哬!”
李老頭如盤根的老樹,巍然不動,眼中的刀芒逐漸放大。一丈、一尺、一寸!就在這一刀懸於頭頂之時,李老頭眼中精光閃過雙眼微眯,一抖手腕聲如奔雷,一劍直取燕天遊握刀之手。
燕天遊一驚,手腕翻轉止住刀勢變刀法為劍法,刀走如遊龍堪堪蕩開那一劍。
“蠢材!將我當做你非殺不可的仇人!”李老頭聲如巨鍾當頭大喝!聲隨人影一劍刺來。
燕天遊身形一震,雙目通紅,見李老頭劍已至,劍勢所向直取人頭,本能驅使就要躲閃,腦海中浮現出一顆滴血的人頭,雙目崩裂死死的盯著他——那是他的父親,為保護年幼的他為山賊所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此刻他仿若沐浴修羅血,抽乾渾身的氣力迎著那一劍揮出一刀。這一刀是他拚上性命的一刀,是他這輩子揮出的至強一刀!可惜的是那一劍太快了,在自己人頭落地之前,這一刀只夠砍中對方肩頭。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李老頭收住了劍勢,一個騰躍撤開了距離。
“轟!”一聲巨響,地面的青石崩裂,留下一道半人深的刀痕。
李老頭臉色鐵青望著他不言語。
燕天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緩緩的睜開眼看著地上的刀痕不敢置信。愣了半響趕忙拜倒在地“多謝老劍神指教,俺悟到了!”
李老頭唾了一口唾沫“你悟到個屁!”說完氣勢一變,雙目如炬,狂風驟起,漫天風沙中一道人影緩緩遞出一劍。
燕天遊隻覺被千斤巨石壓身,動彈不得。他咬牙艱難站直,那一劍很慢,慢到他有足夠的時間思量如何接下這一劍。可就是這麽一劍,別說破解,全身的氣機被壓製下,竟然連面對的勇氣都沒有,看著這緩緩遞來的一劍在眼中放大,此刻的他只有恐懼。無力感侵襲全身,汗水浸濕了握刀的右手。可是他不能退縮,作為一個刀客的尊嚴告訴他不能退縮,他顫顫巍巍的握緊刀橫於胸前。刀身劇烈的顫抖著,那一劍也緩緩遞進著。他拚命地大口喘氣,可是此刻卻如同窒息,吸不進一絲空氣。這一劍終至了,他艱難的抬起刀,刀與劍的碰撞沒有一絲的聲響。那柄劍如同劃開豆腐一般劃斷了跟隨了他三十多年的鬼頭刀,靠著刀劍碰撞的一絲氣機震蕩,燕天遊脫刀離手就地一個翻滾避過了這一劍,隨即躺倒在地貪婪的喘息,能再次呼吸,真好!
李老頭收起劍讚許的看了他一眼,走到燕天遊身邊也躺了下去“將才那一劍你在想什麽?”
“俺····在想····是·····不是要死在這兒了······”燕天遊喘息道。
“怕嗎?”
“怕······”
“怕什麽?”
“怕死!”
“作為一個刀客,你棄了刀!”
“也許慕容抜說得對,俺不配練刀······將才那一刻俺隻想活著,棄刀也好,拋下刀客的尊嚴也罷,俺隻想著別死······”
“今日你一共遞了三刀,
第一刀馬馬虎虎,卻是落了下乘,你那一刀本可取我頭顱,可是因我換臂一劍,你變招了,失了勢。第二刀賭命一刀當是你巔峰一刀,在我看來卻是落了下下乘,因為你必死,而我卻能活,意氣之爭失了氣。第三刀救命一刀,看似你拋棄了尊嚴隻為苟活,在我看來卻是極好的一刀。決鬥如對弈,為了起勢,哪怕做出些犧牲也得寸土必爭。為了大勢,不可不留後手而賭一地得失。為了全勢,得忍辱蓄勢,避其鋒芒。” 李老頭翻了個身望向燕天遊“死很容易,有千萬種死法,而活卻很難,傾盡所有、拋下所有可能也只能換來一絲苟延殘喘。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當你第一次握起刀時你是為了什麽?為報仇?為鋤強扶弱?是為了更好的活著!只有活著才能談什麽報仇,談什麽鋤強扶弱。隨便放棄生命的人才不配練刀,縱練得一身本事,遲早也得交還於天地。劍與刀都是凶器,劍術刀法都是殺人之術,哪有什麽無敵的劍術刀法,只有無敵的心境。當年我與慕容抜一戰你以為他輸了?其實他沒輸!當年我最後一劍乃換命一劍,因為我料得他必不肯與我換命,他乃北漠護國柱,他不可死,或是說不可死於此,所以最後關頭為了活命而變招失勢。那一戰我沒贏, 他沒輸。每個人的生命都背有泰山之重,所以縱使揮劍殺人,也得充滿著對生命的敬畏,被你所殺的人不是該死,而是你必須活!記住今日的恐懼,記住對生的敬畏,記住對活的渴望。”
燕天遊若有所感,雙眸恢復清明翻身躍起抱拳向李老頭深深作了一揖“多謝老劍神解惑!他日若有所托,晚輩萬死不辭!”說罷就遇轉身離去。
“等等!”李老頭趕忙攔住。
“老劍神可是有何吩咐?”燕天遊滿臉誠懇。
“這地得賠啊!”李老頭指指被劈開的青石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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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頭坐在青石上,李彧立於身後給他捶背。
“老咯······一活動背疾就犯了······”
李彧抬頭“爺爺,太陽變成紫色了!”
“紫日就是太陽要落山咯,黑夜要來了······”李老頭感歎。
“明日新的一輪還會升起,還會成為正午的烈陽!黑暗終會過去!”李彧雙眸望著著落陽,映出一片金色。
李老頭注視著這個孩子,雙目迷離開來“真像啊······”
“爺爺,教我練劍罷!”
“為何練劍?”
“爺爺老了,這劍交由我來握罷!”李彧輕輕的給李老頭蓋上一件衣裳。
李老頭抬頭望著那輪紫日,最後一絲光輝消逝在天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