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暉映照在林間,透過樹葉灑下點點斑駁。晚風吹過,吹來第一縷寒意。李彧與謝昭相距十步站定,身後眾人遠遠地圍城一個圈,為兩人空出了場地。一柄赤紅短劍,一柄怪異長劍。一位清秀少年,一位黝黑中年。一者橫劍側立,一者拄劍直立。一聲夜鶯的啼鳴劃破天際,預示著黑夜將至。
“謝昭!”一拱手。
“李彧!”
只見謝昭將劍拖於身後向李彧筆直橫衝而來,速度極快。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八步。就在此時堪達急速,劍式已由拖劍式變為直刺。劍尖在李彧瞳孔中迅速放大,李彧此刻隻覺置身沙場,濃重的殺伐之氣衝破劍尖直刺面門。
“好重的殺氣,好濃的戰意!”不急多想,李彧急忙後撤一步。
第九步踏出,劍速急轉之下,由刺變推。劍速變緩,而劍勢卻更甚。“嗚嗚嗚······”劍鳴好似戰馬嘶鳴。“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謝昭伴著劍鳴開始哼唱,歌聲如塞外飽受風沙的戰鼓,撕裂卻震人心脾。在場眾人隻覺金鼓齊鳴。瘦子老二,胖子老三等等眾人此刻熱淚盈眶放聲咆哮“死戰!死戰!死戰········”。
李彧被這殺伐之氣壓的喘不過氣,面對這一劍,仿佛面對千軍萬馬,蚍蜉之力如何能撼。不自覺便後撤了第二步。
第十部踏出!劍速猶如靜止,推劍式換做遞劍式。所有劍勢全部收斂,殺伐之氣散盡,金鼓之聲退卻。“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謝昭呢喃著最後一句,身形完全停下,保持著遞劍的姿勢,閉上了雙目,淚珠渾濁好似塞外的濁酒,從黝黑粗糙的臉頰上滑落。
壓在李彧身上的氣機消散,李彧隻覺身子一輕,如劫後余生般,但心中卻泛不起一絲喜意。劍尖就停在鼻尖,飄散開一縷酒香。酒雖香,味卻苦,濃濃的悔恨之意襲上心頭。此刻的他如同戰場上的孤魂,不甘,悔恨!他向著劍尖走近了一步,此刻的悔恨讓他隻想死於劍下。
就在他將要踏下最後一步之時,放生劍紅芒一閃而逝,屍山血海將他團團圍住,尺八的哀鳴聲響起。李彧無神的雙眼閃過一絲紅芒,隨即恢復清明。此刻劍尖已經頂住了他的鼻梁。他驚出一身冷汗,連忙後撤三步,望向謝昭。
謝昭見李彧迎劍而來本欲撤劍,誰知李彧在最後關頭恢復了神智,眼中滿是讚賞“李彧小兄弟果然不凡,真是英雄出少年。既然你破了我的劍,那我也不好強留。老二,去寨中取些銀兩來,就當我等向小兄弟賠罪了。”
李彧此刻陷於震驚之中,是經歷過何樣的人生才能創出那樣的一劍。此人的修為深不可測,可在與自己的比試中沒有動用一絲,並不屑於佔一毫的便宜,這是何等孤傲之人。這等人物卻為何甘願自汙,做那山中劫匪。
李彧趕忙抱拳“謝大哥劍法實在精妙,實不相瞞,單靠我的修為實在是不能破了此招,全靠佩劍特殊,尋了機巧方才脫身,實是我敗了。我觀謝大哥的劍便知你為人,今日能結識謝大哥這樣的人物,是我之幸。謝大哥誠心相邀,如若我再推辭,那委實是······
謝昭聞言連忙打斷李彧“小兄弟這麽說就折煞謝某了,快快快,這邊請。老二老三,爾等速速回寨張羅晚宴,今晚定要好生招待李彧兄弟!”······
今夜寨中燈火通明,全寨三十七人齊聚。
野豬肉,熊掌,鹿腿,山菇······寨中能拿出的好東西都被搬了出來。 謝昭站起身,用略帶沙啞的嗓音向大家介紹“這位李彧小兄弟乃少年英雄,今日不打不相識,我謝某當著眾兄弟的面先賠個不是。如若不嫌棄,今日起,我便是你大哥,如若沒有去處,便在寨中住下。”
李彧趕忙抱拳回禮“謝大哥,你這個大哥我李彧認了,不過李彧此次下山實為歷練,十萬裡路方開始,萬不能此時入了城寨。忘謝大哥見諒!”
“哈哈哈哈!是我唐突了,好男兒志在四方。也罷,今後如若有何難處,隨時來投大哥。就算得罪了不得了的人物,只要謝大哥在,便是死也定保你周全。”
“多謝大哥!”
“哈哈哈哈,好兄弟,吃菜!”
“謝大哥,如此高興的日子,可有美酒?我定要與大哥你不醉不眠!”
李彧言閉周遭突然安靜下來,只見老二、胖子等人一臉古怪卻不敢言語,直對他使眼色。
謝昭尷尬一笑“李彧兄弟方來寨中不知不怪。如若想喝美酒,老二,你快馬下山買一壇好酒回來······”
李彧見此方知說錯了話,忙道“大哥,二哥,不必麻煩了,小弟我本不是嗜酒之人,只因遇到諸位兄弟,興致所然。既然寨中無酒也就不用麻煩了,我等今晚以茶代酒便是!大哥,二哥,三哥,諸位兄弟,李彧敬大家!”說完端起桌上茶水一飲而盡。
老二,老三如釋重負,連忙端起茶碗“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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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李彧睡不著,便走出房間四處走動,遠遠便見老二坐在城寨門樓上值夜,便披上衣裳尋了過去。
“二哥!”
“李彧兄弟怎還沒睡?是在這寨中不習慣嗎?”老二一臉歉意看著李彧。
“今日認識各位兄弟,心中激動,實在是睡不著,便出來走走。”
“李彧兄弟年方幾何?”
“回二哥,上月剛過十七歲生日。”
“英雄出少年啊!與那王蒂兄弟是同歲啊!”
“王蒂?”
“就是那執竹扇之人,他不是我們寨中之人,也是大哥在外認識的少年英雄。年輕真好啊·····哎······想當年······”。
“二哥何故歎氣?”
“哈哈哈哈······人年紀大了就容易追思往昔,讓小兄弟笑話了。”
“怎會笑話!二哥,今日我是不是說錯話了?今日討酒時,見大家緊張非常!這是為何?”
“哎······早年立寨之時大哥便立下規矩,寨中之人禁止飲酒!”
“這是為何,我見大哥佩劍,當是個嗜酒之人。況且我曾聽說綠林好漢都是無酒不歡之人,咱寨子為何會有如此規矩?”
“哎······小兄弟有所不知,我等曾經並非山匪——————
三十年前,我等皆是軍中士卒。那時我大漢國與北漠連年征戰,我等奉命駐扎於玉門關外抵禦北蠻子。大哥為將軍貼身護衛長,我為軍中斥候,三胖子為軍中力士任陌刀手,其他兄弟各有其職。
一日,將軍安排大哥帶領一百兄弟為先鋒隊,馳往西北山頭等候敵情。大哥是將軍貼身侍衛長,本身不願前往,奈何將軍言他是心腹之人,此次軍務九死一生,此事交由他最是放心,大哥無法便應下了。臨行前,將軍贈上十壇美酒犒賞我等。待到我等到了山頭哪見敵情, 隻當北蠻子還未開到,便放松下來。
那一夜大哥帶著眾兄弟暢飲,言道我等明日若遇敵軍定要向死無生,今日就當是大夥的壯行酒,明日定要多殺蠻子,以報將軍知遇之恩。
誰知那夜眾兄弟皆醉得不省人事,待到我等醒時已是第三日。可那敵軍哪有蹤影?大哥便派我回營稟報。待到我回到大營之時,大營早已無人。我便順著人馬蹤跡去尋,尋了越有二十裡,我見到了修羅煉獄······那景象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昔日的兄弟都慘死於血泊之中,將軍更是被削去首級······
那日,大哥帶著我們一一埋葬了眾兄弟,大夥在將軍的墳前捶胸頓足,懊悔不已······
我等懷著必死的決心在大漠中尋那敵軍,哪還尋得到。
約莫尋了半年,我等在一村子裡聽到兩國停戰的消息,支撐著我等的最後一絲信念斷了,大哥拔劍欲自刎,我等拚死攔下。待到大哥心情平複,他對我們說,今日起,我等皆是這大漠裡的孤魂野鬼了,朝廷自是回不去了,於是便回國尋了個山頭建了城寨。日日軍練不曾輟下,只等戰時再起帶眾兄弟重歸沙場。待到魂歸沙場之日,才有臉見將軍與眾袍澤。
大哥將那日將軍賜下的剩酒置於葫蘆中,重金尋鑄劍師打造了這柄造型怪異的劍,名為君莫笑。寨中不可飲酒的規矩也就這麽定下了。一晃三十年過去了,昔日的百位兄弟也只剩我們三十六人了······”
李彧聽著老二的追憶,默然望著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