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陰雲密布，只有絲縷光芒透雲而出，稀稀拉拉的灑落在下方茂密的樹叢之中。
　　這奇異的地方，多雲多雨，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回陽光。可生長在此處的樹木卻依舊頑強生長著，甚至比正常的樹木還要旺盛。
　　在一顆巨樹根部，渾身是傷， 一隻眼睛上多出一道傷痕的裡德癱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他身上的血液不斷滴落，在樹根處浸出一塊紅色的痕跡。
　　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裡德仰望著天空，看著被樹木茂密葉片遮擋起來的穹頂，一時竟也搞不清是日是夜。
　　但大致估算下來， 應該也已經三天了。
　　三天?嘿，如果是三天之前的自己， 不要說能和那些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糾纏， 恐怕在開門的那一刻，就已經喪命於那家夥的刀下了吧?
　　捂著腰側的刀傷，裡德勉強用力，靠在身後的樹乾上，讓自己不至於那麽被動。但就這樣一個完好時不起眼的動作，卻幾乎牽扯到了裡德全身的傷口。
　　自周身各處傳來的劇痛湧入腦海，讓他那因失血過多而產生的困意瞬間煙消雲散。
　　“嘶——真痛啊，呵呵，和幻夢境之中所經歷的疼痛感，似乎也沒有什麽兩樣嘛……”
　　勉力伸出手掌，看著上面沾染的鮮血，裡德苦笑一聲。明明剛剛從那瑰麗的世界之中離開，卻仿佛已經過去了無數年一樣。
　　手掌猛的向前握緊，樹葉間隙露出的些許光亮照射在他的手掌上，讓他一時有些恍惚。但攤開手掌之後，曾經出現在他手中的、蘊含無窮光芒力量的裝置卻沒有出現。
　　“……”
　　眼瞳渙散了一刹那，他還是搖了搖頭， 強自保持清醒， 卻還是不免感歎一聲:
　　“夢，終究只是夢。”
　　手掌無力的垂下，裡德的眼前愈發迷蒙。血液流逝的越來越多，到現在可能三分之一的血液都浸潤在地面泥土之中了。
　　一般人經歷如此，又經過三天三夜的追殺，恐怕早已經死在了這裡。
　　“可是……我還是想活著。”
　　裡德的眼睛半開半合，似乎連睜開眼睛的力量都沒有了。他的意識也不再清醒，似乎回到了那充滿未知，充滿勇氣與奇跡的旅途之中。
　　他似乎又看見了，那金色的電光之中，冷然回頭的金發戰士。
　　“刷！”
　　利刃劃過空氣，銘刻符文的青銅長刀眨眼來到了裡德眼前。是他們來了，畢竟地面上的血水不是擺設。他們會給裡德休息時間更不是出於本意，只不過是此地較為特殊罷了。
　　微微偏過頭，裡德的腦袋耷拉在一旁。似是巧合，又像是一種必然，他輕易躲過了那刺來的長刀。
　　“像天空一樣寂靜， 像閃電一樣迅速……”
　　腦海中， 通天巨塔之上，握著手杖的貓形仙人的教誨似乎還歷歷在目。可能真的是要死了吧?但明明只是夢境之中的經歷，卻如同人生走馬燈一般一一在他面前展現。
　　看著耷拉著腦袋，碰巧躲過一劫的裡德，他面前的蟹族微微一愣，卻還是偏轉手中的刀刃，朝著裡德橫斬過去。
　　“刷——”
　　鋒利的刀刃劃過空氣，只是帶過了幾縷發絲。蟹族人睜大眼睛，不信邪的連斬數刀，卻一次都沒有斬中，反而將刀刃扎進了樹乾之中。
　　糟糕！
　　不等他退後，劇痛就已經由神經傳入腦海。他僵硬低下頭，原本應該因為失血過多動彈不得的裡德，那一雙肉掌已經刺入了他的胸膛。
　　“不……可能……”
　　撲通！
　　消瘦的身軀栽倒在地，那如同螃蟹一般凸起的眼眸也緩緩失去光澤。但他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那個該死的人類，為什麽，為什麽還能活著?！
　　將蟹族人軟倒的身軀推到一旁，裡德大口的喘著粗氣。
　　他甚至沒有在意對方的斬擊，只有腦海中的回憶愈發清晰。
　　剛剛回來只是，他還以為那只是一個個的畫面，展現的是幻夢境中一個個不同的區域。但此時的他已然明白，那些被他看到的，都是他所經歷的一部分。
　　“天空般寂靜，閃電般迅速。”
　　這是他在第一個世界之中，在所謂的武道聖地——凱琳塔中學到的所有知識。
　　是的，所有。
　　他不是什麽武學奇才，甚至爬上那高不知幾許的塔頂，都是依靠的外力。和他一同登頂的同伴數個月、甚至數天都能學會的技巧，他卻耗費了整整數年。
　　如果不是因為那不知從何而來的強大毅力，他恐怕連這最基礎的基礎都學不會。
　　“呼……”
　　勉力支撐著身體，從地面上爬了起來。他自蟹族人身上摸索著，將一塊膏狀物丟入口中，強忍著腥臭酸澀，拔出樹乾上插著的長刀，踉踉蹌蹌的向前走去。
　　恐怕真的撐不住了吧。
　　他內心這樣想著，否則也不會，突然想起來最初的遭遇。
　　腳步邁開，那蟹族人懷中的東西似乎起到了作用。伴隨著沉重的呼吸，裡德將長刀系在腰間，撿起一根樹枝當做拐棍，一瘸一拐的朝著叢林中心走去。
　　那裡，似乎是什麽禁忌的地方。明明可以穿過那裡直接走來，那些蟹族人卻寧願繞遠路。
　　但禁忌不禁忌的，對裡德這將死之人，卻也沒有什麽威懾力了。他只是稍稍停頓了一下確認了方向，就緩慢、卻無比堅定的朝那裡走去。
　　……
　　“你還在堅持啊。”
　　空中，雜草頭型的高大青年本來準備直接飛下，但看著凱琳塔內熟悉的人影，高興的朝著他打了個招呼。
　　“你這家夥，是故意嘲諷我的對吧?！”
　　一時轉移注意力，那搖擺的拐杖就已經悄然出現在裡德身後，狠狠地敲在他的腦袋上。
　　“你這家夥，多久之前就告訴你了，不要有多余的動作！”
　　貓仙人一拐杖一拐杖砸在裡德頭頂上，不滿的訓斥著他，讓裡德抱頭鼠竄，可該挨的打一下沒少。
　　暈暈乎乎的栽倒在地，他抬起頭，看著塔外沒心沒肺笑著的友人，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
　　“喂！”
　　無力躺在地面上的裡德突然開口，也不知到底是個什麽情緒。
　　“孫，你覺得，我有可能成功嗎?”
　　飄著塔外的“孫”微微一愣，露出了一個大大的，仿佛白癡一樣的笑容。
　　“沒問題的，如果是你的話，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你這家夥，什麽時候居然學會說謊了?”
　　裡德大笑著，不知為何，鼻子上一股酸澀感傳出，面頰上都有些濕濕的。
　　用袖子胡亂在臉上抹了抹，他猛的站起，看著外面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以及那飄蕩在他身旁的黃色雲朵，一時說不清到底是羨慕，還是嫉妒。
　　赤子之心，永遠不會枯竭的戰意，難以想象的天賦，這一切都離裡德太遠太遠，甚至學習這裡的文字知識， 都耗費了他大量的時間。
　　可是，他，不甘心。
　　拍了拍自己的面頰，裡德露出笑容，不想讓自己的眼淚讓友人看見。他大笑著，說道:“笨蛋，我是絕對會成功的，你看著吧，到時候我一定狠狠揍你一頓！”
　　但孫只是呵呵笑著，朝他們擺了擺手，化作驚鴻劃過天空。
　　而裡德，也只是轉身。
　　五年，漫長的時間，無論是天下第一武鬥大會，還是友人的婚禮，裡德都沒有去參加。
　　他只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在這裡努力修行。
　　哪怕，只是他們數年之前的境界。
　　終於，一隻布滿老繭的手刹那間伸出，沒有任何的動作，握住了那隻水壺，暢快的開懷痛飲。
　　“什麽嘛，什麽超神水，不過是一壺清水。”
　　而他面前，貓仙人複雜的看著這可能是所教過得，最差的學生，也不由為他的堅持所震動。
　　它收起了手中的拐杖，說道:“裡德，你出師了。”
　　……
　　睜開眼睛，清泉流淌，裡德乾咳著站起，歎氣道:
　　“仙人，孫，真的是，好想你們啊……”
　　只有風吹樹梢，泉水嘩嘩聲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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