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賈府,依然沉浸在喜悅的氛圍裡。
下了學,賈琮打算等會去後院看看黛玉,寶釵和幾位姐妹。
這段日子,一邊忙著揚州林如海的事,一邊忙著秦可卿的事,已經有段時間沒和她們聚聚了,正好如今黛玉來了,人也齊全..
“三爺,方才前面來人傳話,說是有人找。”韶艾見賈琮回來,開口說道。
“是嗎,那我去看看。”
自己在外認識的人也不多,需要上門找自己的就更少了,但每次都還真有事,就如上次的小道士。不清楚這次是什麽事情,賈琮一邊想著朝外院走去。
出了門,只見一個小丫鬟怯生生的站在路邊,沒有走近大門。
“你找我?”
“是琮三爺?”小丫鬟問道。
“嗯,是我,你是?”
“琮三爺,我們家姑娘有事與三爺商議。”
看著小丫鬟謹小慎微的模樣,賈琮有些莫名:“呵呵,你家姑娘怎麽稱呼?”
“我們家姑娘姓秦。”
賈琮一聽就明白了,自己唯一認識姓秦的姑娘就只有秦可卿了。
“走吧。”沒有多問,賈琮開口道。
小丫鬟一愣,連忙帶路。
還是那個熟悉的小院。
進了門,小丫鬟將賈琮帶到廳堂就下去了,沒多久,秦可卿從後面走了出來。
“三叔。”
“什麽時候來了個小丫鬟?”賈琮有些疑惑的問道。
“鄉下來的,家裡過不下去了,前兩日她父親帶著她來城裡,想尋個人家做丫鬟,就在院外街邊,我見著,就買下了。”
“嗯,也好,你這裡一個人也實在不便,這麽著急找我來是?”賈琮聞言點了點頭說道。
“三叔,昨兒我聽說鯨卿和老父親病了,我實在擔心的緊..”
賈琮在知道是秦可卿找自己時就隱約猜到是為了什麽,如今見淚眼婆娑的秦可卿賈琮說道:“那你可知道是什麽緣故?”
秦可卿聞言搖了搖頭,能知道家裡父親和弟弟病了還是丫鬟出去采買時打聽到的,其余的並不清楚。
賈琮看著秦可卿,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許久後歎道:“秦鍾與個喚智能兒的水月庵小尼姑起了私情,上次出殯時在鐵檻寺我碰見過一次,當時我也沒多想,後來聽說秦鍾回府後便病了,那智能兒偷偷跑來,被你父親撞見,一氣之下...我聽說的只有這些。”
“鯨卿他...怎麽這般糊塗...”秦可卿淚流不止。
“三叔..”好一會後,秦可卿看著賈琮喊道。
賈琮真心不想理會這事,上次喜兒就說過這秦業怕是病的不輕,至於秦鍾病情如何,賈琮並不清楚,只是依秦鍾這性子,就算這次過去了,日後也不會安生。
看著秦可卿的模樣,賈琮實在是狠不下心,默默點了點頭。
剛出小院賈琮就想扇自己兩巴掌,無奈的朝秦府走去。
一路上走的很慢,半晌,轉過街角就見遠處秦家門前掛著白幔,賈琮一驚,連忙加快了腳步。
“蓉兒,這是?”行至門前,正好看見賈蓉。
“琮三叔,你怎麽來了。”賈琮一看是賈琮,連忙迎了上來。
“我在附近有些事路過,秦家這是?”
“家裡老爺走了。”賈蓉輕聲說道。
“什麽時候的事,秦鍾呢?”
“昨兒晚上,鯨卿那邊大夫正看著呢,只怕...”
“三弟,
蓉兒,怎麽樣了。” 賈琮正和賈蓉說話時,寶玉急匆匆走上前問道。
“寶二哥。”
“寶二叔,大夫說鯨卿這次只怕不好了。”
寶玉聞言,也沒理會,急忙往院子裡去了。
見寶玉火急火燎的樣子,賈琮也有些感觸,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人很多,但大都生性紈絝,驕橫,如寶玉這般的倒也難得。
隨著賈蓉祭奠了一番,便去了後院看望秦鍾,寶玉此時已經在房裡。
賈琮進房時只聽秦鍾氣息微弱的對寶玉說道:“沒有別的話要說了,以前都自認為你和我的見識比世人的高,現在我才知道是自己哄騙了自己,以後應當把志向放在功名上,追求榮耀和闊達才是。”
秦鍾說得很是吃力,只見他好不容易講完後,悠悠歎了口氣便再無聲息。
古人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死其鳴也哀。”賈琮見著此景不禁感歎到:“或許秦鍾有很多缺點,問題,但在人生最後的時間向寶玉說出這麽一番話,當對得起好友二字。”
“寶二叔。”賈蓉進來見寶玉渾渾噩噩呆立在床榻邊,忙喊道。
許久,賈蓉連著喊了幾聲,都未見寶玉有何反應,急忙喚人將其扶去休息,喊大夫診治。
在府裡沾染的喜悅之感,此刻間煙消雲散,賈琮看著床榻上的秦鍾,呆愣一旁的寶玉,心裡五味雜陳。
從秦府出來,賈琮緩緩往秦可卿的院子走去。
“三叔,你怎麽了?”秦可卿見賈琮的模樣驚道。
賈琮沒有聽見秦可卿的聲音,此時腦子裡一片混亂,毫無關聯的畫面不斷閃現,父母去世時的模樣,初次見著喜兒時的模樣,與賈環第一次上街時賈環的笑臉,初過鄉試時從未有接觸過的金釧幫著喜兒照顧自己時的模樣,迎春,探春,惜春,黛玉,寶釵,司棋,侍書,鶯兒,等等等等,一個笑臉,一個動作,不斷在腦子裡出現。
“啊!”默默坐在椅子上的賈琮突然痛苦的嘶吼一聲,一邊捂著腦袋一邊拍打著倒在地上暈厥了過去。
焦急的秦可卿見賈琮一直沒有反應,不停喊道,忽然見賈琮大叫一聲,模樣極其痛苦,嚇了一跳,連忙喊來丫鬟,讓其趕緊去找大夫,自己將賈琮扶進了房間。
良久,賈琮緩緩睜開了眼。
“三叔,你怎麽樣,可好些了?”秦可卿在床榻邊滿臉擔憂的說道,看其模樣就知道之前哭過。
賈琮微微笑道:“沒什麽事,已經好了。”說著想起身坐起,剛動手,隻覺得身體沉重,手臂乏力,費了好些功夫才將將坐了起來。
“大夫方才說三叔氣血虧虛,需要靜養。”秦可卿連忙伸手扶住賈琮說道。
“你父親和弟弟...”
“三叔!身子要緊,事情我聽說了...”秦可卿低聲說道。
賈琮看著秦可卿,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一個收養來的女孩,好不容易有了家,長大,出嫁,碰上了那樣的事,費盡心力才逃過一劫,誰知,轉眼間又變成孤身一人..
秦鍾胡鬧時想來秦可卿也煩心過,處境艱難時想來秦可卿也想念過秦業,順遂也好,逆境也罷,那時她終歸有個家,如今再也不需為什麽事煩心,再也不用受人逼迫,家,卻沒了。
賈琮明白,從擁有到失去是件十分痛苦的事情,就像以前自己經歷的,但秦可卿不同,她本就是個孤兒,從沒有到擁有,再到失去,這種痛苦,賈琮知道相比自己只會更甚。
“不是..還有三叔嗎?”賈琮微笑著伸手摸著秦可卿的頭說道。
秦可卿雙眼模糊的看著這個只有十歲的少年,忽然恍惚,仿佛眼前是個四十來歲的溫和長輩,猶如溺水的孩童抓到了什麽,一頭撲進對方懷裡大聲哭喊道:“三叔..三叔,父親走了,弟弟也走了...”
悲戚的哭喊聲,好似在告狀,好似在訴說自己的委屈,卻沒有孤獨,無助。
看著哭累睡去的秦可卿,賈琮輕聲說道:“到底還只是個孩子。”
出門將丫鬟喊來照顧秦可卿,賈琮在夜色裡慢慢朝賈府走去。
這次暈倒後精神倒是都沒什麽異常,只是身子異常乏力,稍稍走快幾步,就有虛汗從頭上流下,呼吸也有些急促, 感到有些支持不住的賈琮撐著一旁牆壁緩了緩才好些。
往日走路如風的賈琮,不得不放慢腳步,慢慢適應現在身體的狀況,一路走走停停,許久才回到小院。
“三爺,你可回來了。”才進院,就見房門打開,喜兒等人跑出來說道。
“呵呵,都還沒休息呢。”壓製著大口喘氣的欲望,賈琮緩緩走近微笑著說道。
“三爺,是不是累了?”靜樂見賈琮雖然語氣正常,但走路卻比往日慢了許多,連忙上前扶住問道。
“這是幹嘛,三爺我這般年紀就要人扶了?”
“哈哈,三爺走路跟個小老頭似的,怎麽就不用扶了?”喜兒捂著嘴笑道。
“你們不懂,這叫文雅,三爺我好歹也是個讀書人,走路應當不急不緩。”
“三爺,你這倒是不急,可也太緩了吧,哈哈”
“我這不正學著嘛,你們要習慣,以後我就這麽走了,這樣才有讀書人的氣派。”
“是。”喜兒幾人笑著應道。
回到屋裡,賈琮第一時間坐了下來,喜兒說道:“三爺,你到底去哪了,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哦,出去時正碰上蓉兒,聽他說秦家老爺走了,我去祭奠了一番,誰知秦家少爺今日也去了..”
“啊,三爺知道了啊。”喜兒有些低沉的說道。
賈琮有些無語的看著喜兒。
“方才喜兒妹妹還說今兒又能告訴三爺一個大消息了。”
“唉,這種消息,我倒是寧願沒有,好好的一家人,就這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