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

　　上前幾步，來到其身側，陳道初看著置身月色之下的瘦小少年，問道:“都這麽晚了，還沒睡嗎?”

　　“我……我……”

　　方平安躲過陳道初的視線，低著頭吱吱嗚嗚了好久才冒出兩個字。

　　“沒事。”

　　陳道初撫了撫他的小腦袋，柔聲道:“我們進去慢慢說。”

　　握住他乾瘦的小手走進靜室，陳道初取來一方蒲團讓他坐下，沒有再開口問他，只是微笑著望著他枯黃的臉龐。

　　“師父……”

　　抬頭看了陳道初一眼，旋即又低下，猶豫了好久，方平安才結結巴巴著出聲:“你……你是不是不太喜歡我啊?”

　　陳道初眉頭微蹙，問道:“為什麽會這麽想?”

　　“我……我都知道的，以前在村子裡的時候就是這樣。”

　　“阿爺阿姥不喜歡我，叔叔嬸嬸們也不喜歡我，許多大人都不喜歡我，說我是病秧子，遲早要死，長不大的，隻……只有爹娘……”

　　方平安垂著頭，仿佛在低聲自語:“我不像趙熙那麽聰明，讀了很多書，也不像趙輝哥又高又壯，能幫爹娘翻地、做竹簍竹籃，我又瘦又笨，什麽都乾不了，什麽都……”

　　深吸了一口氣，陳道初眼瞼微垂，但沒有插話，任由方平安自顧自說著。

　　而少年所說的趙熙和趙輝哥，他不用想也能猜到，應當是筒子村幸存的另外兩名少年。

　　“前些天來山上，那些師兄經常來看我們，給我們穿最好的、吃最好的，這幾天到了院裡，至茂師兄也總是陪著我談天說話，還有……”

　　“師父你每天晚上來看我，我也知道的。”

　　聽到這句話時，陳道初並沒有覺得意外，因為這件事他昨天晚上就知道了。

　　這幾天，方平安每晚睡覺前，都不會將房門緊閉，總是會留下一道兩指寬的縫隙，而陳道初離開時，便會將這道縫隙合上。

　　“還有，還有……”

　　安靜了許久，方平安稍顯哽咽的聲音再次傳來:“村子裡的事情，我……我們其實都知道的。”

　　瘦小的身子有些發抖，少年慢慢抬起頭，一雙溜圓清澈的眸子已噙滿了淚水。

　　“你……”

　　陳道初一時愕然，沉吟了會兒，才開口問道:“你們知道什麽?”

　　“我們都知道我們不會再回到村子裡去了，爹和娘……也不會再來找我們了。”

　　眉頭稍松，陳道初心中微舒了口氣。

　　“師父……”

　　可就在這時，雙眼被水霧充盈的方平安迎上他的目光，已不成聲著問道:“我爹娘，還有……那些人，真的都死了嗎?”

　　面色驟然凝固！

　　陳道初的身子也隨之僵住。

　　他看著面前這個強忍住淚水，一臉希冀的孩子，嘴巴微張，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過了許久，他才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將方平安攬入懷中，輕撫著少年的後腦，任其哽咽不止。

　　…………

　　不知過了多久……

　　一直等到懷中這個孩子的聲音逐漸沙啞，漸趨於無時，陳道初才緩緩站起身子，連帶著將方平安一同拉了起來。

　　沒有說什麽，陳道初只是牽著少年的手緩步走出門外，然後抱著他騰身而起，一躍落到小院屋頂上。

　　“平安……”

　　雙手抱頭，仰躺著望向夜空，陳道初說道:“我先回答你剛才的第一個問題吧。”

　　坐在屋頂的方平安揉了揉眼睛，

投來目光的同時，陳道初的聲音也隨之傳來:　　“你剛才問我是不是不太喜歡你，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並沒有……”

　　“我只是還不知道該怎麽做一個師父而已。幾天前你跟你袁師兄談話的時候應該知道，你是我的第一位弟子，在這之前，我從未收過一個徒弟。”

　　“第一次當別人的師父，我和那些第一次開始學做某些事情的人沒什麽兩樣，總有些茫然無措，不知道該乾些什麽，就像……”

　　扭頭望向方平安，陳道初繼續說道:“就像你今天傍晚在院子裡第一次劈柴時一樣。”

　　神色微動，方平安不自覺點了點頭，好像有些明白陳道初話裡的意思了。

　　“你也不用擔心，你既然已經成了我的徒弟，我就會好好履行身為師父的責任，至少……我會學著怎麽去做一個好的師父。”

　　“回答了你的問題，剛才也聽了你的故事，接下來……”

　　再次望向星空，陳道初瞳孔不自覺收縮，道:“不如就讓你也聽一聽我的故事吧！”

　　“我生於二十年前的大年初一，大明天啟十七年，那個時候……”

　　伸手指向天間橢圓明月旁邊那一抹裂縫一般的血色長痕，陳道初說道:“月亮旁邊的那道血痕才剛剛出現不久。”

　　“其實，若是說起來，我的身世與你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

　　二十年前的大年初一。

　　帶著前世殘缺宿慧的陳道初一睜開眼睛，便已身在人間煉獄。

　　尚在繈褓中的他被放在村子前的小土丘上，而四周，是被腥臭鮮血染紅的土地，以及……

　　無數頭齜牙咧嘴、滿口血肉的恐怖妖魔。

　　那時的陳道初只有哭，也只能發出哭聲。

　　直到再也哭不動了，陳道初才發現那些妖魔並沒有跑過來吃掉他，只是圍在土丘周邊，血盆大口中滴著涎液和血水，就好像……

　　被什麽東西恐嚇住了！

　　雖然沒有被妖魔撕咬吞噬，但是緊接著人類最大的生存難題卻隨之來襲。

　　饑餓！

　　腹中空空的陳道初哭不動了，也睜不開眼了，逐漸陷入了昏睡。

　　而等到陳道初再睜眼時……

　　四下一切恐怖之物都不在了，肚子也被微膻的羊奶灌飽， 一個皺成一團的老人笑臉進入了眼睛。

　　後來……

　　那個老人告訴陳道初，這裡是武當。

　　而那個老人便是陳道初的師父，已故的上一任武當掌門。

　　“平安……”

　　帶著恬淡笑容說完這些，陳道初忽而喊了少年一聲，問道:“你知道玄武當興，興於道初這句話麽?”

　　“嗯，昨天我聽至茂師兄說過。”

　　方平安重重點頭，隨即一臉好奇的問道:“師父，這句話說的是你嗎?”

　　“這是我師父臨終前說的話。”

　　應聲之後，陳道初自顧自繼續說道:“其實，我最開始的名字不叫這個，叫陳初一。”

　　“後來拜師的時候，師父為我取了道名，武當取道名的慣例是依照輩分，再從名字裡面取一個字，當時他說……陳道一這個名字不好，太孤，也太獨，還是陳道初好一些。”

　　“但是師父……”

　　挺直坐起，陳道初滿臉苦澀，喃喃道:“道初這個名字實在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能不能擔得住啊！”

　　“……”

　　一陣摩挲聲音傳來，一隻乾瘦的小手覆到陳道初掌心。

　　陳道初微微一愣，望向貼到身旁昂首迎上他目光的方平安，旋即抿唇一笑，五指並攏，緩緩將那隻乾瘦小手包在掌中。

　　“平安，你要記住……”

　　緊盯著皎月旁的血痕，陳道初嘴唇開闔:“這個世界或許很糟糕，但至少還有一些美好存在，而這些美好……”

　　“正是需要我們用這一生去捍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