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這兒。”李述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優雅，穿透空氣中堆積的層層熱浪，傳到林楠琦的耳朵裡。

　　林楠琦停下腳上的動作，甩頭看向李述站的地方，汗津津的發梢甩下一滴滴水珠，在空氣中閃著晶瑩的光彩，默默地掉落在翠綠的草地上，不見蹤跡。

　　他咧開一個孩子氣的笑容，過於炙熱的陽光讓他的眼睛自動眯起，尖銳的頭髮在汗液的重壓下不像平日裡那樣衝天，有些塌著。

　　李述上身隻穿了一件白襯衫。只有最上面一個扣子敞著，潔白的領口整齊地疊著，西裝外套則看似隨意地拿在手上，整個人不像平日裡那樣板正，平添一分瀟灑味道，像個風流的浪蕩子。

　　“我在這兒練習。”因為離得遠，小朋友幾乎是用喊的。一張嘴巴張的大大的，他的年紀，正處在變聲期的尾端，說話很有青年人的朝氣，就像他年輕的軀體裡蘊含的無限活力一樣，聲音裡就帶著一股勁兒。好像下一秒就可以狂奔向前，將對面的人壓倒。

　　李述仿佛也被這種活力感染了，他兩三個步子跨步上前，熱辣辣的光像火一樣烤著他，這種悶熱的大伏天，最討厭的是連風都沒有，空氣是凝重而拖遝的，除非自己甩開，汗水就像凝固般吸附在皮膚上，叫人渾身不舒服。

　　但李述並不在意這個，等他走的夠近了，他能看見林楠琦戰靴上沾染的泥土，他看和比自己矮一點的年輕球員，在閃耀的陽光下露出一個最為真誠的微笑:“你踢得真不錯。杭舟和你說續約的事了嗎。”

　　小孩子總是容易被哄好，林楠琦這種一向遠離社會，一心隻管踢球的年輕人更甚，於是稚氣未脫的男孩子因為李述的誇獎笑出來，露出兩顆潔白的門牙，“謝謝。杭舟和我說了，周二?”

　　林楠琦說周二的時候，眼睛稍微瞪大，像某種小動物的眼睛，充滿了靈氣與生機。

　　“他問我要一千萬呢。”李述心裡有些負罪感，但作為一個常年在商場混跡的道德真空，他還是一邊懺悔，一邊故作戲謔地試探年輕人。聰明的對話，便是把你在意的東西，包裹在無意義之中，降低對方的敏感度，然後拋出。

　　“哦。是嗎。”林楠琦雖然在球場上，性格衝動執拗，行為十足地愣頭青，但蠢確實不蠢，甚至有些天賦異稟的直覺，比如現在。他聽完李述的話，眼軲轆像模像樣地轉了一圈，卻謹慎地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只是意義不明地反問一句“是嗎?”

　　然後七分禮貌三分淘氣地跑開去，朝著離他最近的那個皮球踢了一腳，渾圓的足球在空中劃過一道美好的弧線，正正好地落在球門內。

　　他原來一直在這兒練任意球。李述心裡思索著。林楠琦因為球進了，就有些溢出的興奮，不在乎還是大熱天，蹦了蹦。他的彈跳力很好，排人牆的時候從來不躲，加上個子不算矮，就像是球門前的一座小山。(當然他比李述矮，李述的個子作為球員太高了。)

　　“杭舟和我說了，但我不大愛管他的事。”;林楠琦把最後一個足球踢出去，心滿意足地看著球飛入球門，穩穩當當地下墜。他拋開李述，慢慢地走到球門前，把那些散落一地的球一個個收起來，放回去碼好。

　　在這個過程中，他似乎覺得讓李述這個球隊總經理一個人站在那裡不好，於是撿球的時候挽著腰朝李述喊了一句。

　　李述知道小孩子這是不願意談，他也不願意再和年輕人玩什麽手段。也對。有些事情還是適合自己和杭舟這種老狐狸去拚刺刀。

　　於是李述攤手聳聳肩，看著林楠琦彎腰撿球的樣子，不再談關於續約的話題，而是滿是關心的語氣朝林楠琦問，這回他的聲調也罕見地提高了“要不要我幫你一起撿?省點時間。”

　　林楠琦聽到這話，先是懵了半晌，表情凝固了片刻，然後反應過來李述說了什麽，“不用了。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別髒了你的衣服。”

　　李述看著男孩子顯擺著有些髒的衣服，又滿臉壞笑地指指李述看上去就價格不菲的正裝，提醒他別把這麽貴的衣服弄髒。

　　李述有些尷尬地笑著，好吧，是把身上穿著西服這茬給忘了。

　　本來氣氛就這麽僵持著，李述搓搓手，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上有些滑膩，起了一層汗。他本想就這麽離開， 不想林楠琦突然叫住他。“李總經理，等一些，我問個事。”

　　這時他的聲音就有種澄澈感，少年人的氣息挾裹著熾人的熱浪，撲面而來。“足協杯，俱樂部是怎麽看到。”這時候的林楠棲像童話故事裡不愛見人的小精靈，小心謹慎地試探著，滿懷希望又害怕失望。

　　果然是個好勝心重的青年人。李述在心裡忍不住感歎。在夏日最盛大最磨人的光影下，年輕年生動又充滿力量的身影散發著金色的光彩。

　　李述聽見自己的聲音，鄭重的承諾，“俱樂部希望球隊在足協杯上全力以赴，爭奪冠軍。”

　　林楠琦聽完，兩個亮晶晶的眸子都是一種興奮又好鬥的光芒，嘴角的笑意也是完全遮蓋不住。林楠琦抬抬下巴，用一種自信又自負的口吻幾分傲慢地表示“放心，一定不會影響的保級的。”

　　李述看著小朋友尾巴翹到天上，完全不掩飾內心喜悅的模樣，也只能扯扯嘴角無奈又好笑地笑著，年輕人嘛，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所以才是年輕人啊。

　　李述自認為自己也是一個年輕人，大概是因為永遠不肯服輸，不願意去選擇那些保險的路，而是要選擇鮮花最多同時荊棘也是最多的那條。

　　他總是不畏挑戰。

　　李述和林楠琦又聊了幾句球隊的事情，沒什麽有用的信息，於是他單手把西服外套披在身後，叫了出租離開了俱樂部本部。

　　貼著橘黃色的貼紙的出租內，冷氣打的很足，很涼快。李述防空自己運轉了一上午的大腦。窗外的世界飛逝而過，悄然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