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述的視角，可以看見林楠琦一瘸一拐地站起來，雖然傷不重，但看著還是有點嚇人。李述抿著唇，一言不發，眉頭緊皺，視線緊跟著林楠琦的身影，上午傾瀉的陽光照耀，墨綠、淺綠相間的操場上，一道淺淺的影子悠悠晃過，帶著點落寞不甘的味道。

　　他此刻不在剛才站的地方，而是移步到媒體拍照區，正在和幾個記者交涉，也可以說，單方面冷臉。因為今天是媒體開放日，訓練場周圍還有不少體育媒體扛著大炮拍照，像剛才這樣精彩的一幕，自然不會逃過攝像師的鏡頭。從林楠琦摔倒的一刻開始，相機的快門聲就縈繞在耳邊，久久不散。

　　這些媒體倒是知道怎麽搏人眼球，“球隊後衛訓練賽下黑腳”，聽起來確實是個能大爆的標題。李述在心裡冷哼。作為總經理，他當然不希望在自己剛剛來到俱樂部，球隊戰績不佳、人事複雜的情況下，再鬧出事情來雪上加霜、徒增煩惱。所以親自跑去和媒體人交涉，不允許把剛才這件事的照片放出去。

　　說起來，還正巧碰上會議室那個緊張到發抖的小姑娘趙媛媛。

　　之前負責媒體運營的剛和陸瑚一起跑路，因此現在這方面也是趙媛媛把責任一並承包下來。她穿著帶俱樂部藍色標識的工作服，脖子上還掛著塑料製的工作證，留著標準的職業短發齊劉海，在這樣的大暑天就有點熱，圓圓的一張小臉汗津津。

　　開始趙媛媛單槍匹馬在那裡和扛著長槍大炮的媒體交涉，說的口乾舌燥，這些媒體也有膽大的，欺負她是這方面新人，又是個有點靦腆的小姑娘，以前他們面對那個老油條是屁不敢放一個，現在難得遇上這麽個資歷淺的姑娘，本著欺軟怕硬的流氓原則，不肯答應，趙媛媛的臉漲起血滴般的紅色，整個人有些急躁起來。

　　李述冷眼旁觀片刻，陪著他的李河生則是熟視無睹，仿佛目不能視、耳不能聽，一臉淡定地繼續看著球場內動靜。

　　雖然說他也十分牽掛場內的小朋友，尤其擔心他的傷，但媒體在這邊無理取鬧、欺負沒經驗的新人也著實太過火。

　　“我還以為她是你的人。”李述言下若有所指，憑空冒出一句。他知道趙媛媛這個名字，還是從李河生口中聽見小丫頭，才把人和臉對號入座。

　　“這哪兒的話。再說小丫頭總要成長，讓她自己處理就好。”李河生先是乾笑，然後點破李述的話中話，暗流湧動下明碼自己不會去幫忙。

　　這個老油條！李述心裡暗罵，但從權責上來講，這確實是自己直屬管理的事，而且正如之前所說，事情如果鬧出來，首當其衝麻煩的當然是李述這個空降經理，而不是李河生這種在俱樂部幹了多年的老人。

　　畢竟以媒體添油加醋的本領，還有他們總是在興盛的事情上偏幫陸瑚的事實，連畢何君都回回被埋汰不會當俱樂部老板，插手亂指揮。李述當然也能想到自己作為畢老板的嫡系，擠掉陸瑚空降俱樂部，這群人怕是很難對自己產生什麽好的看法。

　　如果任由他們折騰，不僅俱樂部面子掛不住，自己作為空降高管管理不力也一定會被抨擊。

　　想到這裡，李述露出一個很官方的微笑，邁著步子朝正在爭吵的人群走去。

　　“如果不能遵守俱樂部的規定，我們可以另請媒體，而且我覺得不需要這麽多家，中超大部分俱樂部一般媒體開放日活動都有專門的合作方。”

　　李述一開口，趙媛媛和那些吵鬧的記者都下意識地噤聲。

姑娘的身高比較矮，比對面的記者矮一頭，尤其顯得勢單力薄。因為自己是第一次接手，礙於怕把事情鬧大，有些膽小，不敢喊保安來攆人。這才讓這些記者們柿子揀軟的捏，想要施壓獲利。　　李述身形修長，腰線高，比例佳，大長腿更是把本就高挑的身高優勢突出到極致。這一通話把那些記者們都吸引過來，不再集火趙媛媛，其中有個仰頭打量著李述，帶點傲慢地問:“你是誰?以前沒見過。”

　　話一出口，旁邊有眼力見的同行立刻在背後用力拍這人的背，小聲嘀咕:“他就是新來的那個總經理。”

　　李述心裡有幾分不屑，看菜下飯的東西，這會兒倒是不敢說什麽，一個個都屏息凝神，似霜打葉子，蔫了。畢竟這件事本來對面不佔理。心裡想歸想，面容上仍保持著公事公辦的標準笑容。這裡得感謝他常年在職場混跡的經驗，微笑型面癱，皮笑肉不笑都是信手拈來，毫不費力。

　　“我是李述，是興盛的總經理。各位如果不能遵守俱樂部的規定，合作確實是件很難的事情，對吧?”說完李述彎彎嘴角，他笑起來很好看，唇形天生薄如兩片利刃，唇角又自然下彎，不笑的時候就帶著幾分尖銳冷漠。但笑起來的時候，配著眼尾上翹的鳳目，便多出一股親切感，天然拉近與他人的距離。但此刻雖然笑著，卻帶著幾分克制與程式化，生漆般黑亮的瞳孔裡，危險與不悅像冰川下的暗流，安靜卻又蘊含力量。

　　“對，對，是我們不好。”記者們也自知理虧，又碰上俱樂部真正的管理者，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記者們平日裡與人打交道多，寥寥幾句就知道這位可不是好惹的，立馬安靜下來，不敢再造次。還恭敬地在李述要求下，給趙媛媛道歉。

　　雖然李述算是個足球入門漢，但在有限的時間裡，他也拿出年少挑燈夜戰的精神，一有時間就惡補俱樂部經營的知識。昨天知道今天有媒體開放日，他特地了解過相關情況。

　　目前中超俱樂部的媒體開放日，不少俱樂部都有簽約的合作媒體，這樣可以指定合作的內容，比如說俱樂部引入什麽新的器材，或者是有什麽新的訓練方式，從歐洲聘請專職的訓練人員等，都可以作為專題進行拍攝報道。

　　而不是像興盛俱樂部這樣廣撒網，誰都可以來。在流媒體時代，紙媒持續式微，有幾家俱樂部甚至選擇與一些體育直播平台合作，媒體公開日像直播公開課一樣全程直播一場訓練賽。

　　這也是為什麽李述威脅他們不合作後，記者們不敢回嘴的原因。

　　事情了結的很快，後續問題有趙媛媛，這下子她醒悟過來，不能一味退讓慣著這些人，便不需要李述再操心。

　　李述在心裡抱怨這事還是有點浪費時間，又把視線轉回訓練場上去。林楠琦頂著一頭凌亂豎起的頭毛，緩緩地朝主教練舉手示意，表情有些臭，向冼教練說著什麽，雙方不知道交流些什麽，表情都不太好，林楠琦就差把不悅兩個字寫在臉上，眼瞅著有起衝突的趨勢，富鴻作為在場唯一還顧及場外圍觀媒體的人，趕緊上來拉開林楠琦，手臂籠著小朋友的肩膀，頭與頭靠近，貼在耳邊說著什麽。

　　這是從李述的視角看到的情況，但他並不清楚小朋友和冼教練之間發生什麽。其實是林楠琦被絆倒，幸好傷不嚴重，但防他的後衛明顯有故意絆倒他，所以骨子裡爭強好勝的小朋友哪怕被隊醫勒令去休息，也要在這之前為自己的隊伍要一個點球。雖然只是訓練賽，但也要遵守規則才行，而且——自己的隊伍輸掉他會很不爽。

　　這本來不是什麽大事，年輕人嘛，好勝也好，固執也好，都很正常。結果冼正程作為主教練，不知道哪根筋沒搭對，就是不答應，還說林楠琦是自己假摔跌下來想逃訓練，小朋友聽罷立馬怒氣上頭，我可去你的，這能忍?

　　林楠琦性子本就急躁，與他踢球的風格如出一轍的直進快速。本來被自家人在訓練場上弄傷，心裡就有些不開心，主教練還來一出火上澆油，此刻就和碰到火星的炮仗似的——快炸了。

　　林楠琦和冼正程事實上相看兩厭，但這件事上小朋友一肚子委屈。周恆宇傷了，他才有了首發，明明周恆宇沒傷的時候，效率還比不上自己，結果冼正程就是覺著周恆宇踢前鋒比自己行，經常逼逼叨叨等周能上場就讓自己滾回板凳席。

　　富鴻作為球隊的老隊長，顧及隊內氛圍和周圍扛著長槍大炮的媒體人，眼見二人就真要吵起來，只能腳底抹油般快速跑過來，輕輕地半摟住林楠琦的肩膀，還得顧及他的傷勢，邊哄邊叫他不要因為在氣頭上走太快，小心加重傷勢。

　　林楠琦也不知道聽沒聽見老隊長的關心，整個只顧著氣鼓鼓地往前走，準備回更衣室休息，隊醫也趕上來說最好做個檢查，以防萬一。

　　李述看著林楠琦在兩個一臉擔心的人一前一後的包圍下走回更衣室，直到看不見人影。這場景也還有點好笑，受傷的主角一臉不在乎，有些咬牙切齒的走著，旁邊一個隊醫一個隊長俱是神情擔憂，生怕他孩子氣耍脾氣，發脾氣事小，弄傷球隊目前唯一能用的鋒線事情可就大條了。

　　看隊醫那副操心的表情，把李述都被感染到，覺得怕不是問題很大，就從坐在一旁待命的醫療組叫個人過來，仔仔細細地問過，醫療組說休息半天就沒事，不會影響到後天的比賽。

　　但他擔心的倒不是小朋友能不能趕上比賽……算了，不想了。李述晃晃頭，不再想杭舟的“一千萬先生”，抬起頭來，再次把目光聚焦到訓練場上去。

　　訓練場上，對抗賽仍在繼續，但沒有一個人的球技，像小朋友那樣滿是活力與衝擊力，或許還夾雜著靈氣。很多年後，當李述回首往事時，他才意識到，正是小朋友的技高一籌的球技，吸引了他這個足球入門漢。

　　有些東西，哪怕你完全不懂，但當兩個不同的事物擺在一起時，感知也能為你分出優劣。

　　也許就是從這個時刻起，他意識到，原來足球是這樣精彩而有活力的東西，正是從這個時刻起，他開始熱愛這項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