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恆原屬於萬事通的勢力范圍,但由於千、萬兩人早已摒棄宿怨,手下自也和好入初。方子恆也不生氣,溫和地道:“千護法,我只是就事論事,難道幫主的言論全是對的?就不能讓底下人直言進諫了嗎?不錯,我與方天行是本家不假,但我可以問心無愧地說上一句,我從來沒有因為我與方天行存有私交而損害本幫的利益,抑或是將本幫的機密傳達給他。”
這一句話說得非常誠懇,且大氣凜然,令千成鋼無言以對,隻得略表歉意地道:“老兄,對不住了,是我千成鋼說錯話了,你老兄可別往心裡去呀。”方子恆道:“我只是實話求說而已。”
文志雙微笑道:“這樣不是很好嘛,彼此有什麽話不妨坦坦蕩蕩地說出來。”萬事通道:“這還要感謝幫主你呢。”文志雙道:“行了,快別這麽說。對了,方兄,你說方天行不可能為朝廷效犬馬之勞?”方子恆道:“正是。”
文志雙微微搖了搖頭,道:“你錯了,也許你之前被方天行的大義凜然、冠冕堂皇給哄騙了。其實,他本不是什麽大俠,他若是大俠,當初就不會在方洵老莊主的靈位前言語中傷、含血噴人,揚言扯謊說家師乃氣死方老莊主的罪魁禍首。可見,那個時候的他嫉妒心就已極強,而且知道家師當時已為大多武林人士所不齒,因為家師確實殺了很多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所以,他要鏟除家師,不惜落井下石,借助眾多武林人物也要鏟除家師,一來可以保全自己的聲望,二來也可以解決一個比自己強的對手。”
方子恆在聽完了文志雙的闡述之後,沉吟片刻,道:“幫主這麽說,我不敢苟同。請問幫主,你怎麽就能肯定那些曾經被‘龍俠’除掉的人都是偽君子呢?這未免有些個人情感攙雜其中了吧。”
文志雙道:“你這麽說也對,我無法反駁。死者已逝,即便他們都還活著,相信也不會有人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承認自己是偽君子。但是還有一點也足以證明方天行並非什麽大俠士。”方子恆道:“請幫主務開茅塞。”
文志雙輕聲細語,說了兩個字,“買賣”。緊接著,他又補充道:“方天行跟我談買賣,這使我很奇怪,一直都未能解開心中疑惑。直至今日,我才豁然開朗,他所謂的買賣,不是別的,正是力邀我們加入嚴嵩的隊伍。如此一來,江南一旦平息紛爭,嚴嵩勢必有備無患,盡在掌握。方兄你想,撼天山莊雖然名氣很大,‘四大山莊’與本幫加在一起,猶如五嶽一般,擎天撼地,這個現狀依然維系著,不曾動搖。可本幫與‘四大山莊’齊名的根本卻大不相同,我們靠的是兄弟多、人手多、勢力范圍大,而他們則靠的是真功夫。我不否認在武藝方面本幫與‘四大山莊’存在著很大差距,相對的,我們的高手很少。至於他們,自然也有賺錢的本領,否則又靠什麽生存呢?但是,身為草莽英雄,即便你武藝再高,若想一直保持著所謂俠義之名,自然不能明目張膽燒殺掠奪,所以,錢賺得會很慢。任憑你再怎麽有手段,也不可能拿一箱子珠寶當作見面禮吧。我若猜得不錯,那筆錢有一部分是金天霸為了攀交情奉承的,但更多的則是笑納於嚴嵩的。方兄,你認為呢?”
方子恆不再說話,而是反覆尋思著文志雙的話。也許,他也覺得文志雙說得話很對,很有說服力。
萬事通道:“看來,幫主就是幫主,這種事都能瞧破。”文志雙感歎道:“我也想不到,江湖草莽弄得跟個官場似的,
犬牙交錯、汙七八糟。”萬事通道:“或者,有人的地方,類似的陋習便不會徹底消滅。因為人是良莠不齊的。”文志雙道:“我無法改變世人,但我所冀望的,是本幫不要出現這樣的人,類似的事就好了。” 文志雙頓了一頓,道:“對了,我走之後,方天行可曾再找茬子刁難?”千成鋼道:“沒有,一點動靜也沒有。”文志雙笑道:“他怕了,他不是那種肯閉門思過的人。但是,他想要再找機會對付我們,會很困難。”
眾人聽不明白他說的話,也沒有人問,因為他們知道,這個幫主料事如神,還是不要多嘴多舌的好。
文志雙道:“好了,這件事到此為止,你們隻管去做該做的事就好了。我想,方天行、嚴嵩他們兩個此際疑神疑鬼,正給了我們以喘息的時機。我們也暫且不必調動分舵的人手聚集總舵,靜觀其變便可。隨便說一句,擴張勢力,大勢所趨、勢在必行!”
千成鋼道:“屬下明白,屬下這就去辦。攻城拔寨不行,欺負欺負周邊弱小,可是習以為常嘍。”說著,不禁大笑起來。
萬事通道:“二師兄不可如以往一般,弱肉強食是江湖的鐵律不假,但最好還是先禮而後兵。我相信他們若是聽到了風聲,必然會尋求避所,本幫以誠相待,歡迎之至。”千成鋼道:“老三,你就放心吧。”
文志雙道:“還有,此舉最好在暗中進行,不可張揚。另外,可以告之分舵舵主們,亦要全心全意,一切不堪重負的文人、農民、商賈,都可以加入本幫,就說本幫大行善舉,周窮恤匱。我最不願意見到的就是哀鴻遍野、餓殍成堆。”
千成鋼笑道:“那本幫豈不成了小朝廷了。”文志雙道:“朝廷既不拿人命當作人命,我們既然有諸多方便條件,自然可以勉為其難,代勞一番了。”千成鋼歎道:“幫主您可真是大仁大義。”文志雙道:“行了,千兄,你就別再廢話了,快去辦吧。”千成鋼洋洋一笑,與六位長老同去辦理。
剩下文志雙和萬事通面對面地坐著,沒有酒,只有茶水。真正的兄弟,即使沒有烈酒相伴,亦能吐露真言。
萬事通忽然道:“咦?幫主,夫人呢?”文志雙笑道:“她呀,八成是去看望姐姐了。”萬事通奇道:“姐姐?什麽姐姐?”文志雙道:“還有哪個姐姐?還不是那個你親自找來的丫鬟。”萬事通道:“你說翠袖?”文志雙道:“沒錯,就是她。當心慈第一眼見到她時,就有了好感,相互間便以姐妹相稱,好不開心呢。”
萬事通苦笑道:“這成何體統呀。”文志雙道:“只要她喜歡,認個姐姐又有什麽不可以呢。況且,我在她的威逼之下,也不得不以‘姐姐’稱呼哇。”萬事通笑道:“還是幫主你開通,換作是別人,還不得氣瘋了呀。”文志雙道:“我素不以身份貴賤看人,只要情投意合,那些世俗的東西又算得了什麽呢。”
萬事通道:“我就沒有你這種襟懷嘍。只是,我還是要跟你說一件事。”文志雙道:“什麽事?”萬事通道:“令我汗顏呀。若不是你回來了,我想,我們又得鬧僵。”文志雙奇道:“怎麽回事?”
萬事通道:“你也知道,這一則消息使武林中人無不憤慨,但又有諸多無奈,誰讓朝廷兵力充足呢。所以,眼下幫中幾位長老之中,有的提議堅守,有的則準備歸順。”文志雙歎道:“人之常情,在所難免,誰還能沒有害怕的時候呢。”萬事通道:“話是這麽說,但幫主你要是再晚回來幾天,恐怕單憑你三言兩語,亦不能起到什麽作用了。”
文志雙道:“我知道你們都在為本幫殫精竭慮,頗為操心。只是每個人的想法不盡相同,以至於所抉擇的路也是不同。我知道,提倡堅守的,是惟恐本幫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可提倡歸順的也不能說他不對,最起碼可以保住兄弟們的性命。只是,我並不提倡歸順, 一是誰也無法擔保我們不被殘害,二是顏面都已經沒了,像個行屍走肉似的活下去,還有什麽意思呢。”
萬事通道:“幫主說得是。我是這麽認為的,二師兄也是這麽認為的,六位長老之中有五個也是這麽認為的,只有一個長老選擇歸順朝廷。”文志雙道:“方子恆?”萬事通道:“不錯,就是他。我承認,他是我的老部下,我們相識已有二十年了。但我卻可以向幫主闡明要義,他若是膽敢做出任何違背本幫大義的事情來,我必定大義滅親,決不姑息。”
文志雙笑了一笑,道:“你不必表明心跡,我都知道。而且我也知道,方子恆並不是你說的那種人。我說過,人分很多種,同一件事,每個人的處理方式是不同的。他之所以會選擇歸順,我們並不能一口否定他的過錯,因為他也是怕本幫基業毀於一旦,怕本幫兄弟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只是,他的做法有欠妥當罷了。”
萬事通道:“那依幫主的意思?”文志雙道:“他既是你的部下,你就不應該對他諸多猜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萬兄想必比我清楚。”萬事通歎道:“所謂的襟懷,所謂的氣量,並不是說說就能擁有的,我現在才總算是體會到了。”
文志雙哈哈笑道:“好了,老哥哥,你可就別再往兄弟我臉上貼金了。”說著,不禁又大笑起來,在這豪放的笑聲中,絲毫沒有沾沾自喜、自以為是的意思。
理解,似乎比什麽都重要,這是文志雙所能體會到的,再沒有什麽能夠比體會到理解更令人舒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