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兩個性格率真而又耿直的女孩子是無法忍受寂寞的,特別是對自己最愛、最親近的人。所以,諸葛心慈說道:“文哥哥,你是不是欺負小師妹了?”
文志雙轉過頭去,瞧了瞧諸葛心慈,又瞧了瞧陸芸,茫然道:“沒呀。”
諸葛心慈道:“真的沒有?”文志雙道:“真的沒有。”諸葛心慈道:“這就奇怪了,既然你沒有欺負小師妹,她又怎麽會來找我告狀呢。”文志雙滿臉無辜地道:“我又哪裡知道呀。”
陸芸道:“喲,你們兩口子可是在我面前唱雙簧呢吧。”諸葛心慈笑道:“叫你說的,我又怎麽能容許別人欺負你呢。”陸芸道:“那你還不幫我收拾他?”
諸葛心慈道:“其實他說的也對呀,你想呀,女孩子嘛,總歸要嫁人的。就像我這樣,找個好人家本來就是女人最好的幸福,最大的幸運了。”
陸芸輕哼一聲,氣道:“我就知道,你們是一家人,你定然是會幫著他說話的。”
文志雙笑道:“早知如此,你又何必自討沒趣呢。”
陸芸瞪了他一眼,隨即一展笑容,道:“我喜歡。”頓了一頓,又道:“你們或許不知道,我待在這裡,有很長時間是沒辦法找到知音推心置腹的。母親跟我聊的確實很多,但大多是關於武功方面的,而非其他。嫂嫂你能體會得到,所謂江湖上的殘忍與黑暗,我是壓根就沒有見識過,所以那對於我來說並不重要,我也不想繼承鬼莊莊主的位置,我隻想好好地過日子。但是,鬼莊收留的人,全部都是些憤世嫉俗的,滿腦子裝著的都是憎恨與厭惡,那是完全被仇恨充斥著的。以至於我根本沒有機會找到合適的人,聊一些對我非常有益處的話。所以,我往往會在閑來無事的時候,一個人悶在屋子裡面讀書,讀著不知被阿姨姐姐們詬病了多少遍的書。我不曉得她們說的究竟是真還是假,可我不喜歡,也不樂意跟她們聊天,她們嘴裡講出來的不是男人的無情與冷酷,就是天道、人道、世道對於女人的不公不敬。我不想,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所以還是較為平靜,甚至是頗為寂寞地埋頭讀書。幸虧我是莊主的女兒,沒有人敢來打攪我,且母親也沒有阻撓我的意思。就這樣,我讀了不少書,不過也只是膚淺的字面意思,全然不懂內中所包含的意義,所以才不免讓師兄你取笑了一番。”說到後來,嘴角泛起的笑已不再輕蔑,更多的則是酸楚。
文志雙歎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在鄒兄,以及後來我被關押在囹圄時,你三番兩次找我們談話,不為別的,只是為了要聽到不一樣的聲音。”
陸芸道:“是啊,只是為了要聽到不一樣的聲音,因為我不想被仇恨、憎惡、憤懣佔據。相對的,你們也的確令我滿意,至少,你們並沒有因為暫時失去自由而大呼小叫、哭嚎求饒。”
文志雙道:“因為我和鄒兄心裡面十分清楚,暫且失去自由遠比一輩子沉寂在仇恨之中要幸福得多。”
陸芸凝視著文志雙良久,眼神中帶著某種說不出來的含義,是景仰?還是愛慕?模棱兩可,誰也猜不透。
諸葛心慈各望一眼,笑了一笑,道:“我說文哥哥,瞧師妹生活得多痛苦哇,你竟然還要取笑她。”
文志雙摸了摸下巴,道:“我取笑她是為了讓她開心,讓她不再那麽痛苦。我想,她應該會明白。”
陸芸慢悠悠地道:“是,我明白。所以,你大可不必謝我,
因為此刻的我還要感謝你呢。若不是你和鄒應龍的出現,我想,我還要繼續斷章取義於書籍上的一些膚淺道理呢。” 文志雙笑道:“這麽說來,我們兩個已互不相欠了?”陸芸笑道:“互不相欠了。”文志雙道:“這真的是讓我如釋重負啊。”頓了一頓,又道:“不過,雖然我們彼此誰也不欠誰的了,但作為師兄的我,還是覺得有必要為你找一個好婆家。”
陸芸氣道:“又來取笑人家了,是不?告訴你,這件事暫緩再議。”說著,快步進了莊。
文志雙苦笑道:“心慈,你覺得我這麽做錯了嗎?”諸葛心慈道:“沒有哇。但是你別忘了,她才十五歲,還不急於談婚論嫁吧。”文志雙道:“可你才十六哇,就已經……”
諸葛心慈氣道:“你是不是也要取笑取笑我才滿意呢?”
文志雙忙擺手道:“沒,沒那個意思,您可別多想。”說著,不禁連連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諸葛心慈不禁被他的舉措給氣樂了,道:“天氣這麽涼,又是晚上,你告訴我,你哪裡會流這麽多汗呢?”
文志雙苦笑道:“還能怎麽,還不是被你給嚇的,嚇得冷汗直流。”諸葛心慈道:“真是會哄人家開心。”文志雙道:“哪裡是哄騙你,就是被你嚇的嘛。”諸葛心慈道:“好啦,我也不跟你饒舌了。我看我們還是先去吃飯吧,不然,師父、師母可是會不高興的喲。”文志雙道:“可不是嘛,第一次在人家地盤吃飯,若是讓人家等得焦急,自然是不會高興的。”說著,與諸葛心慈雙雙來到鬼莊的廳堂。
鬼莊的廳堂並不算大,甚至可以說是很狹小,總共也不過僅僅能容納六、七個人而已。之所以這般狹小,很大程度是緣於鬼莊畢竟是地下府邸,由於一些地方的岩石過於堅硬,導致無法繼續開鑿,所以不免有些局限了。
另外,文志雙似乎又瞧出了第二個原因,那就是名義上的莊中姐妹,其實仍難免有等級之分,所謂三六九等,便是如此。雖然同屬於對於世俗的不滿,對於男人的憎惡憤恨,再或是淒怨不甘,可一旦入了鬼莊,就必須得按照鬼莊的制度來辦事。所以,絕大多數人並沒有資格在這小小的廳堂商議要事,抑或是進膳進水。夠資格進來的,不過那麽六、七個而已。
足夠六、七個人用膳的廳堂,今天隻坐了五個人,可以稱作是一家人的五個人。
在這個略顯貧瘠的地方,菜肴難以入眼是極其正常的,而吳佳范、文志雙、諸葛心慈卻也不挑剔。此刻他們的心情遠比吃掉多少斤山珍海味要高興得多,因為他們並沒有死,沒有被所謂的傳說所擊敗。是的,鬼莊並非陰冷狠毒的地方,不管別人怎麽說,總之,吳佳范、文志雙、諸葛心慈是一定不會隨聲附和的。
五個人圍在一起進食是最為溫情且舒服的,尤其是作為一家人的他們,因為這樣大可以免去身為東道主的主人厚此薄彼的尷尬情形。當然了,倘若如這五位一般,那就大可沒有必要在意所謂厚此薄彼之說了。
五個人大抵可以分為兩方,一方為中年的吳佳范、陸依雯,一方為年輕的文志雙、諸葛心慈、陸芸。彼此敞開心扉,無話不談,其中陸芸說的一件事更是令吳佳范、文志雙感念不已。
陸芸是這麽說的,“師兄,你或許還不知道吧。”文志雙微微一愣,道:“不知道?什麽事我不知道?”陸芸道:“父親當年所殺神劍門門主陸勇可是我家遠房親戚呢。”文志雙不禁駭然詫異。
吳佳范也是一怔,忙向陸依雯征求詢問,道:“女兒的話可是真的?”陸依雯道:“當然是真的。若論輩分,他應該是我堂兄。”吳佳范道:“可我以前並沒有聽你提起過呀。”
陸依雯道:“那是因為我們雖然是遠房親戚,卻並無深交。再說了,從我十歲開始,母親統轄的本莊便很少再過問江湖中事了。等我知道了這件事之後,你已在島上修行了。”吳佳范恍然,道:“原來如此。”
陸芸笑道:“爹,您可別被娘給騙了。她之所以知道這件事,就是因為要找到你,否則本莊大可以維系姥姥的觀念,繼續不去問津江湖事的。”
吳佳范瞧了一眼陸依雯,笑道:“怎麽,孩子這句話也是真的吧?”
陸依雯白了女兒一眼,道:“不該說的話不要說。”陸芸故意板起了臉,道:“是,女兒知錯了。”吳佳范笑道:“可我卻覺得咱們閨女本沒有錯呀。”陸依雯道:“是,她沒有錯,你也沒有錯,錯的是我,我壓根就不應該找你。”
吳佳范感激道:“你哪裡有錯,你怎麽可能有錯呢,錯的是我,直到現在我才真正了解你對我的心意。”說著,摟著陸依雯,並握住她的手,在她耳畔不停輕聲細語。
其余三人不曉得吳佳范對陸依雯都說了些什麽,但也應該能猜得到。
文志雙道:“這麽說來,師母可以稱得上是大義滅親啦。”
陸芸道:“可不是嘛。當時我們聽到不少風聞,都說那陸勇本不是什麽好人,爹爹殺了他,那真是大快人心的壯舉呢。”
諸葛心慈笑道:“難怪陸莊主一心往之,若非前輩那一劍的憤怒,恐怕莊主還真就是沒瞧上前輩您呢。”這話說出來,文志雙、陸芸均笑得合不攏嘴。
吳佳范瞥了諸葛心慈一眼,道:“小丫頭,別胡說八道的。”諸葛心慈道:“奇怪了,難道我說錯了嗎?”吳佳范道:“廢話,可不是錯了怎麽的。我殺陸勇在前,邂逅雯妹在後……”
不待他繼續說下去,諸葛心慈笑著駁斥道:“可不嘛,正是因為您怒斬陸勇,之後邂逅陸莊主,同陸莊主言談甚歡之下,一定會把自己那些英雄一般的行徑事跡一股腦地講給陸莊主聽。陸莊主聽罷,便覺得您確實乃當之無愧的大俠。”她之所以本末倒置,就是為了取悅陸依雯。
吳佳范當然聽得出來,擺了擺手,道:“得了,你這小妮子就別挖苦我了,我聽得出來。”
諸葛心慈氣道:“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我又哪裡挖苦您了。”吳佳范道:“是,是,你沒挖苦我,是我想多了。”諸葛心慈笑道:“這還差不多。”
陸依雯道:“這丫頭的嘴好刁呀。”諸葛心慈道:“陸莊主您過獎了。”陸依雯笑道:“既然你是這小子的媳婦,這小子又是他的徒弟,不妨你也稱呼我‘師母’好了。況且之前你也有叫過,為何此刻卻又改了稱呼,叫我‘陸莊主’了呢?難不成當時只是為了讓我放了這小子,對我曲意逢迎、敷衍塞責?”說到後面,竟不住苦笑,話雖不冷,卻蘊涵著些許感傷。
諸葛心慈忙道:“不,不,您可別這麽說,我可沒那個意思。”陸依雯歎道:“雖然我沒辦法讓你入我門下,可這麽一來,也算是遂了我的心願了。怎麽,你不給我這個薄面?”諸葛心慈忙道:“瞧您說的,媳婦哪能啊,我這不是怕您多心嘛。”
陸依雯道:“多心?多什麽心?你怕我認定你是在曲意逢迎、敷衍塞責?哎,你這丫頭,心眼真多,可盡是在無端臆測。”
諸葛心慈朗聲笑道:“既然您都把話講明白了,那再好不過了,省著我還真怕您看低了我呢。”說著,便歡歡喜喜地管吳佳范稱作“師父”,管陸依雯稱為“師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