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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壁問天誰知》第29回 重修於好與子偕老(2)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會死,不是在今天,就是在明天。可當真正面對死亡的威脅時,每個人也都會害怕,都會恐慌,都會手足無措,這是常理,因為每個人都不想自己死得太早。這個並不普通的人是否也會害怕呢?只有他自己知道。

  文志雙靜靜地瞧著那人,發覺那人的臉上沒有冷汗直流或自暴自棄、哭天喊地,即說明他還沒有那份迎接死亡的恐懼感。但是,那人的目光中卻蘊涵著失望和感傷,仿佛因此而失去了滿足某種作為的大好時機而心有不甘的跡象。

  對此,文志雙只能相對婉轉地安慰道:“那匹青驄馬的確乃上品。”那人冷冷地道:“你若喜歡,不妨送給你好了。”文志雙道:“我不要,因為它等的人不是我,而是你。”那人道:“你的意思是我們仍有出去的希望?”

  文志雙道:“是你告訴我的,人不能整天想著死,而是應該想著明天該怎麽活得精彩。想要活得精彩,首先得有自由,否則和死了又有什麽區別呢?”

  那人感慨道:“說得好,說得真好,本來我是打算安慰你的,不想你竟反過來安慰起我來了。”文志雙笑道:“我們現在是同路人,彼此誰安慰誰,又有什麽分別呢?”

  那人展顏一笑,道:“是,是,你說得很對。”文志雙道:“我尚有一句話要問。”那人眼睛一轉,道:“只要不涉及我的身份,我可以毫無保留地告訴你。”

  文志雙不想他會拒絕得如此徹底,隻得苦笑道:“除了你的身份,我實在是沒有什麽要問的了。”

  那人道:“我有問過你是誰嗎?”文志雙道:“沒有。”那人道:“那你為什麽要問我呢?”文志雙道:“是,我錯了。”

  那人又在草氈上比劃了幾下,並且吟道:“死去原來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

  文志雙聽著,裡面所蘊涵的感慨是何等之偉大崇高啊。他也深刻地體會到,一個人可以死,可以死得很卑賤,死得一文不值,但精神卻不可以死,精神是不滅的!人類的生命只有數十春秋寒暑,可人類的精神卻能夠媲美高山湖海,永垂不朽!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忽聽門外有人發出陣陣冷笑,並道:“關在這裡,還有心思吟這勞什子。”

  那人也不驚訝,隻道:“姑娘有所不知,這並非聊以閑情,實在是精神該賦予寄托才是。”

  忽然,門外出現了一個身著淡綠色輕衫的妙齡少女,杏臉桃腮,極是動人,秋波流動,加之輕蔑地撇著小嘴,更可令男人心神蕩漾、意馬心猿。只聽她說道:“我不知道的東西多了,尤其似你這樣的人。”

  那人苦笑道:“我這人怎麽了?”少女道:“眼瞅著就快要死了,卻還在想著別的事,這本身就很奇怪,不是嗎。”那人道:“正因為有些事沒有做,或是沒有做好,所以才會感到惋惜,才會覺得失望,才不想死得太早。”

  少女道:“怕死得太早,這件事我可管不了。不過我卻知道,陸遊作這首詩之後不久,就辭別人世了。你讀了他的詩,恐怕與他的境況也差不多吧。”那人道:“希望不要如此巧合才好。”

  文志雙覺得這個妙齡少女的出現,以及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有趣,當下從腰間取出笛子,吹奏起來。笛聲不算哀怨,亦不悲淒,更沒有面對死亡時的恐懼之情,而是極其平和,極其舒緩的調子。

  少女瞥眼瞧著,又是一聲輕蔑地冷笑,並道:“我剛剛說過他,你又來了。

”  文志雙頓斂笛音,看了看少女,道:“姑娘,先前你說我與這位兄長的詩樂是勞什子,我且鬥膽問一句,從前來過這裡的人難道都哭天喊地地求饒嗎?”少女道:“沒有。”文志雙奇道:“沒有?”

  少女道:“之所以沒有人哭天喊地,更沒有人求饒,並非所有人都具備你們這樣的襟懷,實在是有資格被本莊關在這裡的本就寥寥無幾,所以也就聽不到那種嘈雜、悲涼,甚至滿懷恐怖的淒慘聲了。”

  文志雙輕聲一笑,道:“看樣子,我與這位兄長的確很不普通,竟然還是貴莊的上上之客呢。”

  少女道:“何止是上上之客呀,你們可是本莊這幾年中鮮有的特例呢。”文志雙道:“姑娘的意思是說在這幾年裡,貴莊根本就沒抓什麽人?”少女道:“殺了很多,卻沒有抓一個,因為他們比不上你們。”

  文志雙苦笑著對那人說道:“看來,我們的確是上上之客了。”那人道:“實至名歸。”文志雙道:“可貴莊這待客之道確也是別出心裁、獨一無二了。我且再問一句,何以見得我們具備所謂上上之客的資質呢?”

  少女道:“你的武功,他的氣派,這兩樣並非耳濡目染就能夠學得上來的。能夠令本莊大動乾戈的,在這幾年中,惟有你一人而已,所以莊主才會對你網開一面。至於他嘛,雖說不懂什麽功夫,可竟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氣魄。換作一般人,見到本莊的人,不被嚇死也得堆在當地,可他卻什麽異樣的表情都沒有,即便是那兩個仆人被我們殘忍地殺害了,他還是無動於衷。我們還以為他被嚇傻了呢,誰知他竟是一貫如此的沉著鎮定。”

  文志雙緩緩站起身來,向少女拱了拱手,道:“多謝誇獎。”

  少女道:“不用你謝,我說的是實話,否則你們早就死了。”頓了一頓,接著說道:“當然了,更為重要的原因是在這幾年裡,只有你們兩個有膽量擅闖本莊禁地。”說著,便轉身離開了。

  文志雙回過頭去,苦笑著衝那人說道:“看來,我們之所以並不普通,是因為我們的膽子大,擾了人家的清淨。”那人歎道:“許是這樣吧。”文志雙道:“都說鬼莊的人不可理喻,可我看倒也不然,至少這位姑娘就很不錯。”

  那人淡淡地道:“莫要瞧她長得不錯,你可知她是誰嗎?”文志雙茫然道:“她是誰呀?”那人道:“她是鬼莊莊主的女兒。”文志雙微微一驚,心中仿佛想起了些什麽似的。

  那人道:“你是在想這件事我是怎麽知道的,對嗎?”文志雙道:“實不相瞞,正想向閣下討教呢。”

  那人道:“因為我比你早來了兩天,在這兩天裡,她總會到這裡待上幾個時辰。我很奇怪她為什麽會喜歡待在這種地方,而她的回答卻並不像她所表現得那麽冷漠、那麽輕蔑,而是跟她的年紀仿若,真誠單純。她告訴我,她從未見過男人,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的,所以她願意花上幾個時辰跟我聊天。當然了,時間不可以太久,會被她的母親,也就是鬼莊莊主發現並責罵的。”

  文志雙感歎道:“原來還有這麽一回事,看來所謂的門庭也算不上是好事呀。”那人道:“是啊,鬼莊的名聲很響,但身為鬼莊莊主的女兒,過得卻是孤苦伶仃的日子,除了寂寞,恐怕還是寂寞。”文志雙忽而笑道:“看來,瞧她不錯的不只我一個,兄台也有這份心思吧。”

  那人淡淡地道:“我只是憐憫她,並沒有別的意思。再者說了,我已有家室,又怎能放浪形骸呢。”

  文志雙道:“是啊,我也有了家室,不然……咳,這麽說實在是有些對不起她了。”頓了一頓,又道:“對了,閣下說她這兩天一直陪著你,適才可是她今天第一次來?”

  那人搖了搖頭,道:“是,本來她早些時候就該過來,可直到現在才來,我想是因為你的緣故。”文志雙奇道:“我?”

  那人淡淡地道:“不錯,若非你也被抓了進來,想必她早就來了。你不也聽她說了嘛,你的武功很高,我想她怕你抓了她當人質,用來要挾鬼莊莊主也說不定。你可知,她可是鬼莊莊主唯一的心靈歸宿。”

  文志雙略微點了點頭,道:“閣下言之有理。但她卻應該知道,我想抓她當人質並沒那麽容易,畢竟這牢獄設計得很是巧妙, 不僅欄杆之上塗有劇毒,周圍尚有機關暗器亦未可知。”

  那人道:“因為你是江湖中人,對此甚為了解,可謂司空見慣。但她雖然是鬼莊少莊主,可到底還是個未經世故的孩子,根本不懂得這些。”

  文志雙道:“卻不知閣下向我透露這些究竟是何用意呢?想必並非在為在下設計奇謀,而是在警告在下不要對她出手。”

  那人哈哈大笑,道:“你之心機未免太深了,我並無此想。”頓了一頓,複又感歎道:“況且她既能夠在百無聊賴之際與我談心,亦時不常地為我送水送飯。雖然她是鬼莊莊主的千金不假,可畢竟於我有恩。無論江湖草莽也好,還是像我這樣的一介書生也罷,總不該恩將仇報,做那蒙昧無知之事。”

  文志雙打由心底讚賞道:“閣下所言甚是,難怪閣下要警告在下呢。正所謂冤當有頭,債當有主,又豈能反面無情,遷怒於他人呢。”那人附和道:“在世為人,理當如此!”

  不知不覺,兩個人談得甚是投機,實在是有些相見恨晚的感覺。關在鬼莊的囹圄中,並沒有使他們的恐懼增加,也沒有令他們過分在意死亡的臨近,他們反而非常感激鬼莊能夠給予他們這個機會,讓他們相遇,從素不相識到知己之交。

  有時候,兩個人即便相處了幾十年,也不可能達到知心朋友的程度,而有時候隻一次邂逅,隻一次談話,便已形同莫逆。這份感情是諒誰都無法揣度並了解的,除了感謝蒼天,還能做什麽呢?什麽也做不了,這或許就是所謂一見如故的知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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