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心慈道:“那您又是怎麽知道他是‘龍俠’前輩的徒弟呢?”曲松道:“因為有幾個人看到他施展過‘龍行劍飛’。”諸葛心慈驚道:“金天霸?”曲松道:“我聽說過這個名字,但我跟他並不熟悉,當然也不是他告訴我的。”諸葛心慈道:“不是他,那又是誰?”曲松道:“是誰我也不大清楚,只是聽得多了,也就人雲亦雲了。沒想到,你還真的承認了。”文志雙道:“本來晚輩並不想承認,但還是承認了。因為在前輩面前,晚輩實在不好意思撒謊。”
曲松道:“其實你不承認我也知道你就是‘龍俠’的徒弟。記得當初我見到他的時候,彼此都對對方有些想法。不是芥蒂,也不是憤怒,而是兩個驕傲的男人對對方那所謂的名聲都會覺得不以為然。所以,我們比試了一場。”
文志雙忙問道:“誰輸了?”曲松所答非所問道:“你很在意嗎?”文志雙道:“是,晚輩很在意。”曲松道:“其實,你應該很清楚,究竟是誰輸了。”文志雙沉思片刻,道:“其實,當適才聽到前輩對家師的評價之後,晚輩就已經知道是誰輸了,但晚輩還是希望前輩您能夠親口說出來。”
曲松淡淡地道:“這樣不好。”文志雙道:“我相信,家師是不會怪罪前輩的,他不是那樣的人。”曲松歎道:“我知道他不是那種禁不起嘲笑的人。若不然,他也不會後來在方老莊主的靈位前大戰群雄,視死如歸了。”
諸葛心慈道:“照您說的,最後還是‘龍俠’前輩輸了?”曲松道:“是,他輸了。”諸葛心慈道:“而且輸得很徹底?”曲松道:“高手對決,瞬息萬變,一個錯愕,就已分出勝敗。丫頭你這麽說,可真的不好。”諸葛心慈笑道:“您是怕他惦記您,找您麻煩?”話中的“他”自然指的是文志雙。
曲松道:“他不會,他不是那種人。若他只在乎一時之顏面得失,那他根本就不配做金華幫的幫主。”諸葛心慈道:“您這麽一說,侄女我仍是覺得您怕他,怕他惦記您。”曲松笑道:“丫頭,你的廢話還真是多呀。你不用挑撥離間,你的他,他明白。”
這句話一出口,諸葛心慈的臉色不禁紅了,通紅。而曲松、黃無竟都不自覺地笑了起來。文志雙呢?也笑了,微微一笑,他忽然覺得面前這位莊主很有趣,不像是坐鎮一方的霸主,更像是閑置在家的長輩,慈祥、和藹可親。
不知不覺,天色已晚,曲松順著窗戶向外望去,感慨道:“又是一天的完結。明天,則又是新的一天。”
文志雙與諸葛心慈本就少年心性,根本不在乎日子是怎麽過的,只要過得開心便好。但他們似乎品嘗出了曲松這話中的含義。也許,在老人眼中,時間比什麽都重要,它的流逝則意味著離棺材板子又邁近了一步。雖然這一步沒有人願意去邁,但又不得不邁。
曲松道:“很奇怪,我那個兒子竟然這麽安靜,不來打攪我們。”
這句話文志雙與諸葛心慈也明白,老人嘴上雖常說兒子不成器,難成器,而且吵鬧得連安逸的生活都不再安逸。但是,若是每一天裡的每一個時段看不到自己的兒子,他又會去想,非常想,那種感覺更是痛苦的。
曲松道:“罷了,不來也好,至少可以清淨些。對了,多謝兩位小朋友陪我這個老人聊了大半天,真是感激得緊。”
文志雙道:“哪裡,我們聆聽前輩的教誨,更應該感謝前輩才是。”
諸葛心慈道:“對呀,
而且我還知道原來我們是老相識。以後啊,我看誰還敢欺負我,我會告訴他,我認識步風山莊的曲莊主,而且關系非常好。” 文志雙佯裝不知,道:“真的有人敢欺負你嗎?我怎麽不知道呢。”諸葛心慈道:“你當然不知道,因為就你敢欺負我。以後若是再欺負我的話,我一定會來找曲莊主收拾你。曲莊主呢,就是我的娘家人。”文志雙笑道:“你這個關系攀得可太高了,我可真心惹不起。”諸葛心慈笑道:“那樣最好。”
曲松莞爾一笑,道:“兩位今天不妨在敝莊留宿好了,明天我還有些話要跟你們講。”諸葛心慈道:“那敢情好,明天早上又能品嘗到莊主夫人的手藝啦。”曲松道:“沒問題,我叫她多做些拿手的,要你們吃個夠。”
諸葛心慈歡呼雀躍,道:“真的?那太好啦。”文志雙不禁歎道:“敢情你是個不折不扣的饕餮,為什麽當初我沒看出來呢。”諸葛心慈道:“你是嫌棄我了?”
文志雙道:“不敢,用情已專,後悔亦是徒勞,只能感慨如此奈何。”諸葛心慈取笑道:“喲,我跟了你,你還覺得委屈了,是不?”文志雙賠笑道:“不委屈,一點兒也不委屈。”諸葛心慈道:“可我瞧你的模樣,像是非常委屈似的。”文志雙笑道:“那是你沒看準。”
曲松不去理會他們打情罵俏,而是淡淡地道:“兩位小朋友不妨此刻就回房休息,我這就命仆人帶你們過去。”諸葛心慈道:“前輩不必費心,我還不困呢。文哥哥,你困嗎?”
文志雙看了看曲松的表情,知道他是有意讓自己規避,當下說道:“心慈,我們打攪前輩好長時間了,是該讓前輩好好歇息了。”
諸葛心慈聽懂了他的話,道:“那好吧,我們走吧。”說著,拉著文志雙的手,跟隨仆人來到一間曲松為他們精心挑選的房間休息。
曲松目送兩人離開房間,並漸漸走遠,轉頭向黃無詢問道:“二弟,你覺得他們兩個怎麽樣?”黃無道:“大哥問的是哪方面,感情?還是此行的目的?抑或是他們的為人如何?”曲松道:“都有。”
黃無道:“若說感情,他們兩個注定會攜手一生的,這毋庸置疑。關於他們此行的目的,我想大哥心裡有數,自然無須我多說。至於他們的為人,我倒認為算是頂好的了。”
曲松道:“我也是這麽想的。方天行他這麽做可能會身敗名裂,他的做法太極端,而他的對手又太強了。”
黃無道:“是啊,這個文志雙不是個簡單的人物,‘龍俠’吳佳范的高足怎麽可能是簡單的人物呢。”
曲松道:“不,你不知道,吳佳范之所以不尋常,是緣於他的癡、他的迂,他的剛愎自用。可這個年輕人卻一點也不癡,一點也不迂,更不會剛愎自用,外表的灑脫只不過是性情使然而已。他圓滑,而且開通,較比其他聲名鵲起的年輕人來說,他更使人難以捉摸。可就是這樣一個年輕人,卻令我泛起了莫名的親切之感,油然而生,而且越發強烈。”
黃無道:“不只是你,我也一樣。我喜歡跟他交朋友,忘年之交也好,其他什麽交情也好,只要能與他交朋友,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曲松感慨道:“看來,正如詩中所講,‘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數百年’。又一個曠世奇才已在江湖上馳騁翱翔啦。”
黃無笑道:“這樣不是很好嘛,否則這江湖除了殺戮,還有什麽意思呢。”曲松道:“你我因殺戮而步入江湖,卻又因江湖而摒卻殺戮。現在想想,我們真的是老了。”黃無道:“因為我們的心已經老了。不過,能看到後輩們不斷成長,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呢?”
曲松道:“是,你這麽說也有道理。但是,我卻不希望看到方天行輸得太過徹底。”黃無道:“我知道你不會殺了他們,你只不過是在替方源感到惋惜。”曲松道:“知我者莫過於我的好兄弟。不錯,方源是我欣賞的年輕人。你也知道,在這個大環境下,若還有一個人不受外界的干擾,依然保持著出生時候的純真、率性,相信誰都不會對這個人表示反感。”
黃無道:“我知道方源就是這麽一個人,沒有秉承方天行的嫉妒、狡詐的血液。但是,他畢竟不是他爺爺,不是方洵老莊主。他現在什麽都沒有,他有的只是撼天山莊這麽一個看似光榮,實際上卻非常沉重的負擔。”
曲松道:“是,因為方老莊主什麽都有,他才有資格去做他想要做的事,哪怕是在這個殘酷的江湖上選擇所謂的寬宥,也不會有人嘲笑他。”黃無道:“而方源卻不能放開手腳做自己想做的事。”
曲松道:“確實,一段光輝的歷史,一個傳奇的家世背景,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非但不能引為自豪,帶來驕傲,因為他暫且一無所有。可我真的心甘情願打算將女兒許配給他,因為作為女人,最為重要的是家庭,家庭才是她們最好的歸宿。相信沒有一個女人希望自己的丈夫整日裡在刀光劍影中摸爬滾打,連見一面的機會都少得可憐。”
黃無道:“那你怎麽不看看諸葛心慈那丫頭呢?”
曲松呆滯了片刻,道:“她運氣好,她真的是運氣好,而且相信她也知道自己處在幸福之中。像文志雙這樣的男人,連我都不得不羨慕, 現在會羨慕,相信年輕的時候也一樣會羨慕。我若是女人,也會挑他。但是,這世上只有一個文志雙,再不會有第二個。兄弟,你呢,你難道就不羨慕他?”
黃無歎道:“我跟你一樣,也非常羨慕他。現在或年輕,都羨慕他,但是,羨慕也於事無補,我……”
曲松道:“罷了,傷心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想,我們也差不多該休息了。明天,明天我真的有許多話要跟那兩個小家夥說,真的。”
黃無展顏一笑,道:“你什麽時候話突然多了起來呢?”曲松笑道:“我以前話說得很少嗎?”黃無道:“近十年來,我還真沒怎麽聽你說過話,除了教訓我那侄兒之外。”
曲松歎道:“看來,我是真的老了,只有當面對後輩的時候才會喋喋不休,余下的時間恐怕就是在享受所謂晚年的安逸。其實呢,不過是在體會孤獨的滋味。”
黃無歎道:“你知道嗎,我有時候也很羨慕你,畢竟你有後輩可以叫你操心,叫你動輒怒不可遏。而我,真的是一無所有。”說罷,竟陷入了深深沉默之中。
曲松很想好好勸慰一下聲應氣求的老夥計,但他又怎麽能勸慰得了呢?
人在年輕的時候時常會向往絕世武功、聲名鵲立。可當全身心為了這兩樣而付出了一切可以付出的東西之後,驀然回首,自己究竟還剩下了什麽?
“黃無出手即荒蕪”,他不僅荒蕪了別人,也荒蕪了自己。對於一個沒有愛情、沒有子女的孤獨男人來說,名聲、地位、驚世駭俗的武功,又算得了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