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津門市派出所內沈楠坐在一名年齡大概在五十歲左右的警察對面低著頭一言不發。
那名警察手機攥著錄音筆望著沈楠語重心長的說道:“小夥子,你年紀不大呢,我勸你還是好好配合,不要留下什麽不好的影響!”
沈楠聞言抓了抓耳朵低著頭繼續保持沉默狀態。
“我說警察同志啊,你看看我這嘴現在血都沒乾呢,你們還有什麽問的,先把他關上個十天半個月的,到時候他自己就會招的!”劉墉拿著一根冰棒敷在嘴角望著沈楠憤恨的說道。
劉墉話音剛落坐在其對面的一位看上去比沈楠大不了幾歲的警員便雙目陰冷的望著劉墉呵斥道:“讓你說話了嗎,劉墉我告訴你,咱們打交道不是一次兩次了,你是個什麽玩意我還不知道嗎,你得慶幸我穿的是警服,要不然我都恨不得給你兩巴掌!”
老警員望著那情緒有些激動的警員急忙起身,兩步並一步跑過去後拉著年輕警員的手腕嚴厲的說道:“小徐,你怎麽說話呢,你記住你代表的是黨和人民,不是你自己!”
而劉墉卻只是有些尷尬的望著一老一少兩名警員沒有說一句話。
不過沈楠可以看出來三人是認識的,但顯然關系不是融洽。
其實仔細一想這劉墉做的賣假藥的生意少不了有人報警舉報,這些警員接到舉報電話後也只能是一趟一趟的跑去劉墉的公司審查。
但劉墉做這種生意背後同樣是有著手眼通天的人物撐腰,所以他從來沒將這幾個所裡的小警察放在眼裡。
而就在此時一大腹便便頭頂禿了一半的中年男子有些慌張的推開派出所的鐵門。
男子同樣是西裝革領顯得那麽光鮮亮麗,唯有那雙原本鋥亮的皮鞋上卻沾染了一層塵土。
男子望著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的沈楠喘著氣,擦了擦額頭上因為奔跑而滲出了汗珠。
“武警大隊劉隊長的電話!”望著那頭頂生出些許白發的老警員,這中年男人沒有多麽客氣,直接將手中的電話擺在老警員面前淡淡的說道。
老警員望了望年輕警員後又看了看四周沒有他人便接過了電話,隨後緩緩走到牆角。
劉墉則是望了望自己手腕上那隻昂貴又冷門的手表,最後看了看派出所的那部電話機仿佛在等待著什麽。
片刻之後老警員緩步向沈楠走來,最後望了望那中年男人後不冷不熱的說了一句:“走吧,以後不要惹事了!”
中年男人聞言昂首挺胸掃視了一遍眾人仿佛在告訴眾人我上邊有人一般,隨後望著沈楠得意的說道:“楠楠,咱們走!”
沈楠也沒有說話,只是跟在中年男子的身後離開了派出所。
出門後除了兩輛出勤剛剛回來的警車還有一輛奔馳汽車靜靜的停在院落之中。
金棕雙拚色的顏色讓這輛原本不過四五十萬的奔馳又多了三分張揚。
見中年男人上車以後沈楠也一臉不情願的上了車。
“楠楠,一會我把你送到家後我還得出去下,晚飯你就自己對付一下吧!”中年男人說道。
這中年男人便是沈楠的父親沈華傑,表面的光鮮亮麗卻只是一層脆弱到極點的偽裝。
除了這輛不知從那位所謂“兄弟”手中借來的奔馳車是真貨,其他的不管是身上的衣服還是那塊張揚到了極點的金表都是坊間的水貨。
對於這個原本應該被稱作父親的人沈楠並沒有太多感情,他記得自大他懂事以來每年時不時的都會有一波或者幾波人來家裡要帳。
而這個表面光鮮的父親總是會在提前幾天跑到外面去躲債,將所有的爛攤子都留給沈楠的母親和爺爺奶奶。
每次追債的人走後望著嚎啕大哭的母親和奶奶還有那不善言辭只能坐在破舊沙發上抽著香煙發愁生氣的爺爺沈楠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久而久之沈楠與弟弟對這位所謂的父親便生出了一種排斥與生疏的情感。
“對了楠楠,你…”這沈華傑剛要說話只見沈楠便不耐煩的打開了車載音響放起了歌曲。
沈華傑見狀尷尬的咂了咂嘴也沒有繼續說話。
車內《一起走過的日子》旋律在沈楠耳邊縈繞。
如何面對
曾經一起走過的日子
現在剩下我獨行
如何讓心聲一一講你知
從來無人明白我
唯一你給我好日子
有你有我有情有生有死有義
…
聽著自己似懂非懂的粵語歌曲沈楠重重歎了一口氣,那個男人心裡沒有一個美到心坎的女子,雖尚在人世,又何嘗不是陰陽兩隔。
人們常說沒有經歷過失戀的人生是不完美的人生,但經歷過失戀之後豈不是讓這漫長又短暫的人生更加遺憾嗎?
“在路邊停吧,我自己走回去!”沈楠望著車窗外即使是晚上同樣熙熙攘攘車水馬龍的街道說道。
沈華傑撓了撓頭剛想說話,但看到沈楠不耐煩的表情重要還是在路邊停下了車。
沈楠下車後用力的關上了車門望著一盞盞撒下亮白色光輝的路燈無奈的歎了一口氣。
路過二道橋沈楠停下了望著橋下渾濁的河水,這一刻他很想一躍而下,不去想那位魂牽夢繞的女子,不去想在家中操勞的母親,不去想品學兼優但自卑到不敢跟人說話的弟弟,這一刻他隻想解脫。
在海邊玩耍嬉戲的人可能不是真快樂,但夜晚在二道橋看河水的人一定有故事。
“小子,看你有些想不開呀,要是想跳河的話能不能先把了兜裡那包煙給我,老頭子我今天出門急,忘帶了!”
就在沈楠鬱悶之際一道沙啞卻雄渾的聲音傳入沈楠的耳中。
沈楠下意識回頭一看,只見一白衫白褲黑布鞋的老頭兒正站在自己身後,老頭兒呲著雪白的牙齒搓著手望著沈楠微微一笑。
“呵呵…不跳了?那你也得給老頭子我拿根煙吧,我可在這等了你半天了,當時,你又什麽煩心事也可以跟老頭子我講講,但可別指望老頭子我能幫你!”老頭兒看著沈楠朗聲笑道。
沈楠望著這有些不正經的老頭也是一樂,正所謂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語人無二三,而在自己最失意之事能有個人聽他嘮叨屬實讓他欣喜交加,即使傾聽者只是個想在他這蹭煙抽的老頭。
沈楠也不管地上髒與不髒,涼與不涼自顧自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過出乎沈楠意料的是老頭表面看上去一身雪白不染塵埃卻也是一屁股坐在了沈楠的旁邊。
望著老頭伸出兩根手指沈楠會意的拿出白天從胖子那順來的老巴奪香煙遞給了老頭,並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
老頭重重的吸了一口後笑道:“不錯不錯…這煙有味道!”
沈楠笑著給自己也點燃了一支香煙後便與老頭兒說起了自己的種種遭遇。
而這老頭兒也是靜靜的聆聽沒有插嘴。
沈楠從自己六歲記事起說道今日力拚經理慷慨離職,而老頭則是一直保持微笑,時而點頭時而皺眉。
許久,沈楠望著馬路上來往愈發稀少的車輛緩緩起身說道:“老爺子今天多謝您了,我也就不多打擾了,咱們有緣再見吧!”
這白衣老頭兒聞言也是緩緩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望著沈楠有些消瘦的背影朗聲說道:“千裡江山血紛紛,一寸山河一孤魂,倘若天下風雲起,吾以法道正乾坤!”
沈楠聞言猛然回頭,這句話他一點都不陌生,正是今天在夢中一位道袍老者對他所說,沈楠仿佛撞鬼了一般看著白衣老頭兒問道:“你是什麽人?”
老頭兒卻沒有回答,而且安慰道:“年輕人不要經歷一些挫折便想著要死要活,有錢有勢固然是絕大部分人所追求的幸福,但老頭子我認為人這一輩子重要的不是有什麽而且沒什麽,對於我來說有錢有勢反而比不上無憂無慮四字,你說呢?”
沈楠望著這白衣老頭沒有立刻回答,本來沈楠對這個蹭煙解悶的老頭與自己只不過是簡單的偶遇而已,但如今這老頭張口便說出了沈楠夢中的經歷,顯然這不是一個隨意的主,甚至沈楠相信這老頭十有八九就是在這等他。
沈楠看著這雙手負於身後玩味盯著自己的老頭感到一陣不安,只見沈楠下意識的後退兩步但因為心中的好奇他並沒有離去,而且再次發問:“你到底是誰?”
老頭見狀大笑起來,隨後只見其輕輕搖了搖頭說道:“哎,如今這年輕人真不懂的怎麽尊重老人,我問你的問題你還沒有作答,你怎麽能先問我問題呢!”
沈楠強忍住內心的震驚盯著老頭兒那對深邃的眸子片刻之後才緩緩的說道:“你說的那話根本就沒用,那些說什麽自己無欲無求無憂無慮的那個不是有錢有勢的人,你看看我衣服都是冒牌,煙都是蹭的,早上吃個煎餅都得猶豫是放雞蛋還是香腸,我怎麽無憂無慮。”
白衣老頭兒笑著說道:“呵呵…我來給你哼一首小調吧…不知道你聽沒聽過!”
沈楠望著滿面紅光的老頭兒沒有拒絕,他也沒法拒絕,畢竟他此刻非常好奇這老頭兒究竟是各種身份。
老頭兒叫什麽沒有拒絕也是輕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隨後只聽其朗聲講道:“終日奔忙隻為饑,財得有時又思衣,置下綾羅身上穿,抬頭又嫌房屋低,蓋下高樓與大廈,床前卻少美貌妻,嬌妻美妾都取下,又慮出門沒馬騎,將錢買下高頭馬,鞍前馬後少奴姬,人招下來數十個,有錢沒勢怕人欺…呵呵,年紀大了後邊就記不住了。”
“得得得,這不就是《十不足歌》嗎,我知道了,你別繼續念了!”沈楠走著不耐煩的說道。
“哈哈哈…不虧是天師府一脈傳人, 懂的還真不少!”這白衣老頭也沒想過這年紀輕輕的沈楠還知道這如此古老的小調。
沈楠對於老頭兒的稱讚卻沒有一絲喜悅反而是一臉疑惑。
“這無非就是告訴人要止欲戒貪,但是我止不了,而且我也不知道什麽天師府,現在你該說下你是什麽人了吧!!”沈楠對這個敵我不明的老頭也沒了剛才的敬意,而且保持著十分的警惕。
不知是兒時經常目睹陌生人來家中討債留下的陰影還是因為何種原因,沈楠對陌生人始終保持著一種警惕心理。
心理醫生的話便是沈楠打小缺失安全感有被害妄想症,所以總會認為有莫名其妙的人會害死自己的感覺。
若是常人便可以清晰的感受到白衣老頭身上那一絲和善,但沈楠卻不行。
白衣老頭兒叫沈楠如此表現也是微微一笑,最後老頭索性也不在藏著掖著,只見其白衣老頭伸出雙手後左手拇指按在右手無名指之上,右手拇指則按在中指之上,隨後老頭手一翻以內抱子午外抱陰陽之手勢對著沈楠。
看著沈楠疑惑的眼神老頭兒朗聲說道:“天下苦難誰人先,世間妖魔難化賢,三山浮海蓬瀛處,吾教自有普世仙–貧道茅山趙嗣玉!”
這位名為趙嗣玉的老頭望著沈楠疑惑且不安的眼神歎了一口氣剛欲說話。
卻聽遠方一道青石落水之聲緩緩傳來。
隨後趙嗣玉猛然回首望向路邊陰影處一道黑色身影后便疾步追去,而沈楠緩過神來再看白衣老頭已然是沒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