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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二十四》20 脫險
  蕭若塵顧不得身上血汙,驚慌失措將他扶起,連問:“怎麽樣?怎麽樣?你還好麽?”她激動之下,抓著諸浩奕肩頭的雙手不住發抖,見他面色愈發慘白如紙,直衝自己搖頭苦笑,恍然大悟,輕拍腦門道:“糊塗,好糊塗!我這一急,可亂了方寸了,諸大哥,你好好歇息著,不要說話。”將他輕輕扶至一邊,半躺半倚在牆上,這才轉頭朝丁一傑怒目而視,冷冷道:“堂堂名門正派的掌門人,對我兩個小輩,竟下得此等重手麽?”

  丁一傑先前見諸浩奕重傷嘔血,暗想自己出手太過,不合宗師身份,讓隨行這些師弟徒兒看在眼裡,總是頗為不妥,正自躊躇,聽她這麽一說,心裡有了計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場的都是自己的人,又能說什麽嘴?沉著一張臉道:“你這女娃心思忒也歹毒,先前若非我這把老骨頭還不算太不中用,那裡還有命在?這叫做咎由自取,只可惜了這對你情深義重的小子。”諸浩奕靠在牆邊,見他眼裡分明掠過一絲殺意,不禁駭然,暗想:“難道這老兒竟要置我兩人於死地?”這一急之下,嘴角又湧出一串鮮血,心知腑髒已受重傷,諸浩奕強自忍住不適,緩緩道:“我二人固有不對之處,畢竟也沒真傷到閣下幾位,丁先生當真要做得這般絕麽?在下這妹子是我沙師哥門下愛徒,閣下總要看在他……”他開口說了幾句,內息愈亂,隻感心頭煩惡,撫胸喘氣,不能出聲。

  丁一傑淡笑道:“老夫雖然不才,在這衡陽一畝三分地上,便是沙昊這老兒親臨,也要給我三分面子。何況今日之事,只怕他是無從得知了。”說到這句,他身上氣勢陡然大盛,蕭若塵連退幾步,擋在諸浩奕身前,諸浩奕伸臂去拉她手,感受著她滑膩柔軟的手掌不住發抖,顯然她心裡也是沒底,卻是護住自己不放。他心下感動,低聲道:“妹子,我是不成的了,你莫要管我,想法自己脫身罷。”蕭若塵不語,回身向他凝望,輕輕搖頭。

  這時聽得小二的聲音從樓下遠遠傳來:“桂王殿下到!”只見樓梯口轉出一個中年男子,身後跟著幾個隨從。諸浩奕朝他看去,只見那人腆著巨肚,戴一頂折角黑紗巾,披一襲紅羅圓領袍,其上團龍盤踞,此人服飾雍容華貴,想必便是桂王朱常瀛了。諸浩奕心頭冷笑,看他模樣大腹便便,腳步虛浮,面色蠟黃,定然是平日沉溺酒色所致,坊間說這桂王昏庸無道,所言實在非虛。

  那衡山一行人盡皆上前跪拜,丁一傑居首,叩頭行禮,恭敬道:“衡山派上下參見王駕千歲。”那桂王笑道:“快起,快起,丁兄是我衡陽武林咯魁首人物,何必行此大禮?”丁一傑朗聲道:“尊卑有別,小人怎敢僭越?”又連磕了三個頭,身後一行人跟著叩下,廳裡劈劈啪啪響成一片。桂王呵呵笑道:“很好!很好!”諸浩奕看得一陣惡心,隻覺這丁一傑的做派比身上的重傷讓他還要難受。

  桂王這時注意到地上的幾點斑斑血跡和靠在牆旁的二人,指著他們道:“丁兄,這是怎麽回事?”丁一傑躬身道:“回稟殿下,兩個不識相咯小賊,小人已將其製住,不勞殿下費心。”那桂王身份尊貴,此時見到血腥,早已大大不喜,皺眉道:“既是如此,快些處理了罷。”聽他口氣,竟像是吩咐下人清掃地上的塵土一般。蕭若塵頭也不回,突然輕哼一聲,道:“你堂堂朝中一方親王,管不好手底下幾個奴才麽?”她面朝著諸浩奕,桂王看不見她面貌,只聽得一個清脆的女音在這鴉雀無聲的廳堂內響起,

聲如黃鶯,頗為悅耳,內容卻說的上是大逆不道之極,桂王一愣,臉上表情甚是古怪。  那衡山派一行人各自尋思,這少女說話當真是膽大包天,若那桂王發起怒來,自己幾個會否被牽連在內?這麽想著,霎時間一個個面如土色,大氣也不敢出。丁一傑畢竟老成持重,臉色不變,心下冷笑連連:“虧我還道你這小賤人生一副狐媚皮囊,叫這好色如命咯桂王老兒見了,隻恐有心保你,那我倒是害你不能了。卻不想,嘿嘿,小賤人吃了熊心豹子膽,當真是自尋死路,那又能怪誰來?”諸浩奕也是大為不解,實在不明白她為何出此一言,隻疑惑地望向她。蕭若塵見他眼光擔憂,微微一笑,輕聲道:“諸大哥,你身子有傷,這裡的事就不要再煩心了,睡一會罷,一切交給我便是。”

  她一面說著,右手在諸浩奕臉旁拂過,諸浩奕隻覺耳後兩寸處被她輕輕一按,心裡一驚,此處名為“安眠穴”,顧名思義,針灸中輕刺此穴,可助睡眠,與人交手時擊打此穴,可使人眩暈昏厥,然則威力比起其他要穴相差甚遠,是以幾乎不會用到。他隻覺眼皮沉重,滿腹疑團,欲要相問,卻見蕭若塵已經轉身,而那桂王臃腫的身形似是猛地一震,露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表情。不待諸浩奕再想什麽,身體已抵不住陣陣襲來的昏暈之感,隻覺天旋地轉,眼前一黑,竟已靠在牆上睡著了。

  直似做了一個冗長的夢,悠悠飛起,在一條漫漫黑暗的長河中漂流,待得睜開雙眼時,諸浩奕隻覺口乾舌燥,渾身上下酸軟乏力,他輕晃腦袋,一面慢慢恢復意識,一面環顧四周,自己躺在一張柔軟床榻上,屋內陳設簡陋,但也算窗明幾淨。這時有人聽到響動,推門進來,原來是蕭若塵,只見她神采飛揚,對自己笑道:“諸大哥,你醒啦!”諸浩奕也笑笑,問道:“若塵妹子,你好。我睡了多久了?”

  蕭若塵見他嘴唇雖仍略失血色,臉龐卻是健康紅潤,心知他傷勢已無大礙,喜道:“足有三天啦!師父說你身體底子壯健,又加周天功護住髒腑,只需休息幾日,便可好個七八,果然不假。”諸浩奕奇道:“你說沙師哥在麽?”話音未落,只聽一聲長笑由遠及近:“小師弟,一去數年,別來無恙,師父他老人家身子安康麽?我這做徒兒的可是掛念得緊呐。”那來人身形極高極瘦,青袍白須,飄然出塵,卻不是沙昊又是誰?諸浩奕大喜,叫道:“大師哥!許久不見,你越發清健了。爹爹身體很好,常常提起你的。”

  諸浩奕一大聲說話,面色微微發白,不住連連喘氣。沙昊微笑道:“浩奕,你畢竟重傷初愈,好好歇息,莫要激動。”諸浩奕撓撓頭,道:“是,是。”蕭若塵插口道:“那丁一傑也是堂堂一派掌門,居然下此重手,好在諸大哥你吉人天相。”諸浩奕聽她語音頗含憤憤之意,猛然想起先前自己中掌嘔血之事,低頭一看,身上已換了一套乾淨整潔的嶄新衣衫,“咦”了一聲,抬頭瞧向她。蕭若塵被他疑惑的目光盯得臉頰微燒,啐道:“你亂七八糟想些什麽?這衣服可是我師父親自給你換的。”諸浩奕被她這麽一說,尷尬地乾笑兩聲,又見她笑吟吟望向自己,道:“那老兒武功很高,你乾麽要幫我擋那一掌?”

  諸浩奕看著她的一雙妙目,心頭熱烘烘的,出聲道:“隻消我還有一口氣在,縱是天王老子在前,也不能叫他傷你分毫。”他氣力未複,話說不快,一字一句卻甚是鏗鏘篤定,蕭若塵聽在耳中隻覺說不出的受用,心裡賽吃了糖果一樣甜蜜,只是低頭不語。諸浩奕見她臉色愈發酡紅,直似喝了酒一般,當真嬌豔不可方物,不禁心神蕩漾,脫口而出道:“妹子,你真美。”

  話一出口,他瞥見一旁的沙昊,心頭一抖,暗叫:“糟糕,糟糕!諸浩奕啊諸浩奕,你可是得意忘了形了!”他父親諸長風素來為人端莊,門規森嚴,沙昊是諸長風嫡傳大弟子,自然是一脈相承,自己方才在他面前言談舉止甚是輕薄,實在不妥,一時間大感窘迫。

  沙昊卻不見怪,一手撚須,呵呵笑道:“小師弟見義勇為,正是我輩俠義道該行的本色。”諸浩奕慚愧道:“大師哥見笑了。”又似突然想起什麽,對蕭若塵問道:“那桂王明明……蕭妹子,後來你怎生脫身的?”蕭若塵嘻嘻笑道:“師父在湖廣武林也是一等一的人物,小妹一自報家門,那桂王又怎再敢加害我兩個?我這叫做狐假虎威。”諸浩奕沉吟不語,心想:“她這話未免不盡不實,有道是‘強龍難壓地頭蛇’,更何況衡山掌門的本事只怕猶在大師哥之上,看那桂王對這丁一傑的態度,怎會被大師哥的名頭嚇退?這裡面只怕另有隱情。”他望向蕭若塵,只見她一對美眸中只有關切,心頭一震,又想:“她對我的關心實是一片赤誠,我怎可心生懷疑?”忙拱手笑道:“原來如此,那真是多虧了大師哥威名,小弟僥幸撿回一條性命。”

  蕭若塵望向一旁空處,臉色轉冷,輕哼一聲,道:“丁一傑這老兒實在狠毒,以後有機會,嘿,叫他落在姑娘手裡,那可是放他不過。”諸浩奕聽她話裡實在太過不知天高地厚,向她連使眼色,她只是渾然不覺,又見沙昊面色也毫無變化,更是暗奇這師徒二人關系也頗古怪,若是自己在爹爹面前這樣說,只怕要被喝罵。蕭若塵收起目光,臉上再度露出笑容,道:“諸大哥,師父,你們久別重逢,想必千言萬語,你兩個便先敘敘舊罷,我去做飯。”也不待他們回復,輕飄飄徑自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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