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浩奕眼見她在自己手中再次殺人,勃然大怒,喝道:“他這等全然不會武功之人,你竟然也殺?”那少女哼了一聲,道:“他固是身不由己,若非你武藝高強,此刻難道還有命在?”諸浩奕無言以對,那少女一指夏敏峰的頭顱,冷笑道:“諸少俠這般慈悲心腸,這又如何解釋?”
諸浩奕剛要作答,突然臉色一變,驚道:“你……你怎麽……”那少女噗嗤一笑,搶著道:“我怎麽知道你姓諸?我不光知道你姓諸,還知道你叫諸浩奕,這易浩渚的名字,你也想得出來,倒是有趣。”
諸浩奕見她情緒驟變,這跳脫性子倒是和自己相似,暗暗好笑,又知道她突然收口不說,賣起關子,便如自己平日戲耍福松一般,心道:“你這小伎倆是我平日玩爛的,可整不到我。”於是面露微笑,卻不開口相問。
那少女見他這副模樣,頓感沒趣,跺了跺腳,道:“好罷,那我跟你直說啦。”諸浩奕見她嗔狀,臉頰泛紅,委實明豔不可方物,不禁又看得呆了。
又見她退開幾步,腳下一錯,竟向自己衝來,他不假思索,運起“流霞步”撤開,卻發現這少女的身法和自己竟全然一樣,他向後退去,速度自不及那少女前衝之勢,片刻便被追上,一陣幽幽花香,那少女一張俏臉已在咫尺,諸浩奕本能抬起左臂抵擋,只見她衝自己狡黠一笑,右臂前伸,橫在自己左邊腋下,又探左手探,輕扣自己右腕,橫跨轉腰,一股柔勁加身,便將自己身子帶而前撲,又感覺背心被抓住,向上一提,免了這狗啃泥般不雅的一跤。
諸浩奕轉過身子,見那少女對自己輕輕一福,笑道:“小女子這一式‘白鶴亮翅’,使得可還入諸少俠的眼?”諸浩奕把臉一板,道:“還叫少俠麽?依照規矩,你當喚我一句‘諸師叔’才是。”
那少女心中一驚,“啊”一聲,朱唇微張,作訝然狀。諸浩奕暗自尋思,自己平素與人鬥嘴爭辯,何曾輸過一言半語?這小姑娘卻古靈精怪,適才更被她幾句搶白迫得瞠目結舌,但眼下這仗,可終於是自己得勝了,於是心頭莞爾,說道:“江湖上的套路招式可以偷學,內功卻需親傳,你這一手綿勁也有不淺造詣,我常在爹爹身旁,可從沒聽說門下有你這號人物。爹爹曾言我此番北行,大師哥自會在暗處從旁策應,想來姑娘定是大師哥在湖廣所收的高足了。”
那少女聽他侃侃而談,話裡又誇讚自己功夫,不禁又是佩服又是歡喜,笑道:“早聞諸小師叔聰明伶俐,機智過人,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不錯,‘仙鶴手’沙昊,正是家師。”諸浩奕道:“諸師叔便諸師叔,乾麽又加個‘小’字來?”那少女對他扮個鬼臉,道:“你比我也大不了兩三歲,難道不小麽?”諸浩奕臉色微沉,冷聲道:“年齡有什麽乾系?長幼規矩,卻不能廢。”那少女吐吐舌頭,輕聲道:“師叔說的是,弟子知道啦。”
諸浩奕見她小嘴微瞥,委屈巴巴的模樣,甚是惹人憐愛。自己這幾句實是已在言語中佔足了便宜,此等大勝,想到此處,當真胸懷舒暢,方才的驚險惡鬥隻似拋去了九霄雲外,不禁脖頸微仰,放聲大笑,道:“在下這等三腳貓的功夫,‘師叔’二字,實不克當。先前同你說笑幾句,還望莫怪,咱們也算師出同門,姑娘如不嫌棄,叫我一聲諸大哥便是。”那少女咧嘴笑道:“小妹姓蕭名喚若塵,見過諸大哥啦。”
諸浩奕見她露出兩個尖尖的潔白虎牙,
聰敏機靈外又添幾分嬌憨之色,卻毫無違和之感,當真說不出的可愛,直勾勾地看著她,嘴裡輕輕讚道:“好名字,好名字!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若塵妹子,你真美。” 饒是蕭若塵性子再豪,畢竟少女心性,被這般盯著直看,也不免低下頭臉上發燒。她抬眼偷瞄,諸浩奕雖然目不轉睛,但眼光清澈,只有對自己美貌讚賞之色,並無絲毫淫邪念想,心頭一暖,暗暗歡喜,輕聲嘟囔道:“你……你怎麽這樣盯著人家看。”
這句話聲若蚊蠅,簡直細不可聞,她話音剛畢,見諸浩奕仍是對著自己怔怔出神,一張俏臉更是直紅到了耳根子。諸浩奕目光瞥見她小巧晶瑩的耳垂微微暈紅,玲瓏剔透,真如上好的玉器叫人忍不住想要把玩,心神一蕩,竟在這蕭若塵震驚的目光中湊過去,在她耳垂上輕輕一吻。雙唇觸及少女微燙的體溫,又覺她肌膚實在是溫軟清涼,這等奇妙觸感,妙得自己靈魂都欲飄起。
突然腦中猛地閃過一個念頭:“這荒山野嶺,我兩個孤男寡女,我怎可行如此輕薄之舉?”這想法一出,諸浩奕渾身打一個戰,急退一步,抱拳大聲道:“在下把持不定,當真罪該萬死,實在對不住姑娘。”一邊說著,揚起左手,劈劈啪啪,在自己臉上正反連扇了四個大嘴巴,這幾下子可是毫不留手,他一張臉原本也眉目舒朗,英氣勃勃,此刻兩頰高高腫起,直賽個壽桃一般。
蕭若塵先前便覺得與這個僅大自己幾歲的小師叔性子相投,頗有好感,眼看他自抽耳光,言語中對自己又甚是敬重,心頭的一層薄怒霎時煙消雲散。她望了諸浩奕一眼,見他肅然站立,雙手也不敢去撫自己紅腫的臉頰,模樣甚是滑稽,於是笑道:“好啦,只要你莫再欺侮人家,我這次不怪你就是。諸大哥對自己也下這般狠手,臉還痛麽?”諸浩奕聽她語音毫無怨懟,又關心自己,登時眉開眼笑,道:“好妹子,你手裡本事比我大多了,便借諸浩奕幾個膽子,又怎敢唐突於你?實在是你生得太過漂亮,我這叫做‘情不自禁’……”
諸浩奕說話時學著書生誦經讀典般搖頭晃腦,余光一直偷偷瞧著蕭若塵的臉,一她眉頭稍蹙,連忙收口不說,乖乖立定原地。蕭若塵見他這等模樣,那又生得起氣來?微笑道:“師父平日總說我一個姑娘家性子太野,口無遮攔,今日見了閣下,方知人外有人。”諸浩奕笑道:“謬讚,謬讚,在下受之不愧。”蕭若塵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揚手作要打狀,諸浩奕忙笑著後退幾步,只聽她叫道:“留神!”自己隨即腳下絆倒,“啊喲”一聲,低頭看去,原來是那阿力,仍暈倒在地,橫躺路邊。
他猛地想起先前蕭若塵出手殺人的情形,想到這個容貌姣好的少女出手實是狠辣之至,招招致命,心裡不禁悚然,對著蕭若塵,雙臂微張,護住那阿力的身子。蕭若塵笑道:“諸大哥是把我當成殺人魔頭啦。”諸浩奕見她一步步走近,只是閉口不答,身子也不動,又聽她道:“不錯,我的確要取此人項上人頭。”諸浩奕苦勸道:“妹子,你先前殺那幾個軍人,再殺那小二,都也罷了,此刻這人莫說早已暈去,即便是他意識清醒,我們二人再此,他又如何能夠傷人?你何必還要害他性命?”
蕭若塵緩緩搖頭,一字一頓道:“你這話可是大大錯了,我今日不殺此人,待他醒來回去報信,即便是害咱二人不得,他畢竟官家中人,如若尋到福建師祖家裡,那便如何?先前你與那姓夏的動手,已是不死不休,如不斬草除根,只怕後患無窮。”諸浩奕聽她語音冷冷,推測亦甚合情理,心頭猶豫間已微微讓開了身子。
蕭若塵撿起地上的半截樸刀,在手裡掂了兩下,一轉刀刃,對著阿力的心口運力插下,“噗”的一聲,直沒至柄。那阿力猶在夢中,一聲不吭,脖子一歪,嘴角流出一股暗紅血液。
諸浩奕不忍再看,偏過頭去,歎了口氣。蕭若塵看他這樣,不禁面露古怪之色,道:“諸大哥,這可叫小妹真不明白。你明明功夫不弱,言談機變,更是聰敏過人,這樣的一個好好少俠人物,怎的便殺個人卻要這般婆婆媽媽?”諸浩奕苦笑道:“實不相瞞,愚兄今日方才首次出手殺人。”
說完這句,他猛然搶到路邊一顆大樹下,彎腰大嘔起來。原來先前他殺夏敏峰,乃是生平頭一回,危急關頭,竟然一刀將敵人斬做兩截,他強作鎮定,其實害怕之極。後來事情未了,蕭若塵又突然出現,隻好一直壓抑心神,此刻再也忍耐不住,反胃之意湧上,是以嘔吐起來。先前的酒菜已被吐個乾淨,諸浩奕兀自乾嘔不止,再吐出來只有腹中酸水。
蕭若塵走到諸浩奕身邊,一手輕撫他背,一手掏出一方手帕送到他嘴邊, 溫言道:“諸大哥,你好些麽?”諸浩奕看著自己吐出那灘汙穢之物,連自己這個隨便的粗魯漢子都是惡心不已,她這美若天仙的妙齡少女竟是毫不嫌棄,心下大為感動,又聞到手帕上傳來的淡淡花香,隻覺心頭煩惡消散不少,微笑道:“我好多啦,好妹子,謝謝你。”
兩人走回路上,諸浩奕看著一地屍體,甚感頭疼。蕭若塵道:“一不做二不休,人已經殺了,只有毀屍滅跡這一條路了。”諸浩奕又歎了口氣,只能點點頭,又聽她笑道:“這也不難。”只見她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瓶,拔去瓶塞,走向那阿力的屍體,又見她左手在那屍體後腦一拍,其口自張,右手持著瓶子一彈,把幾粒黃色粉末抖在阿力口中。不到片刻,只聽那屍體嘶嘶作響,皮膚腐爛,爆起血泡,轉瞬間便化為一灘惡臭膿漿,身上披的甲胄倒是完好無損。諸浩奕只看得面色慘白,頭皮發麻,顫聲道:“這……這難道便是武林中的‘化屍粉’麽?”蕭若塵笑道:“正是。”她手上不停,如法炮製,頃刻間滿地的屍體都化作黃水,隻余幾副空蕩蕩的輕鎧。
諸浩奕看在眼裡,默然無語,隻覺得蕭若塵身上太多謎團,這分明比自己還小上幾歲的少女殺起人來竟是眼也不眨,又隨身攜帶化屍粉這等令人聞風喪膽的劇毒之物,當真是邪異得緊,稍加思索,卻是毫無頭緒,疲憊之感不斷湧上。原來那蒙汗藥力畢竟未過,諸浩奕歷經生死惡戰,方才又大吐一場,體力實在到了強弩之末,終於支撐不住,眼前一黑,身子向前倒去,就此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