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福松隻覺心頭“咯噔”一聲,連臉上火辣辣的疼痛也忘記了,大驚道:“什麽?那……那怎麽會,這是從何說起?”
諸浩奕道:“爹娘便似你和酉姐一般,自幼同門學藝,在咱們這個年紀上也便成婚,何以婚後三十余年沒有子嗣,到得二人都年過五十,又突然有了我,這不是大違常理麽?”鄭福松道:“這個小弟確曾甚感奇怪,但他二老皆是學武之人,年過五十生育倒也非什麽難事。”諸浩奕道:“是,我原來也只是奇怪,直到一年半前,王伯染了風寒,爹爹差我上集為娘親抓藥。我做事向來毛手毛腳,竟然忘了帶銀兩,待我返家去拿,居然歪打正著聽到爹爹和娘親在偏廳說話,本來為人子偷聽爹娘說話確是大不孝,只是那時他們對話的內容實在讓我大感驚奇,於是當下我悄悄伏在窗外,大氣不敢喘一聲,只是側耳傾聽。”
諸浩奕一邊回憶一邊道:“我只聽爹爹道:‘蘭妹,你的傷還好嗎?’娘親歎道:‘你也知道,三十年的老毛病了,也怨我那時年輕氣盛,貪功強練。’我更感好奇,我原知道王伯每月都要為娘親抓藥,只是不知道原來是為了調理年輕時練武遺下的內傷,而且竟有那麽久的年頭。只聽爹爹也歎了口氣,語聲亦甚是蕭索,他道:‘這也難免,咱習武之人,那個又不是力求精進了?只是沒想到你練那‘周天功’一個岔子,真氣逆行竟致任脈脈氣失調,從此成不可逆之傷,每月還痛得很麽?’又聽娘親道:‘一開始確也是痛不欲生,後來久了也習慣了,而且有你那方子調理,也好的多,只是苦了你,沒了子孫滿堂的福氣。’她明明想要說笑,話語中卻十分無奈。我聽到這差點驚叫出聲,死死捂住自己嘴巴,腦子裡卻不住在想:‘那是什麽意思?怎的沒了子孫滿堂的福氣?那我又是怎麽來的?’其實想到這,我心下已隱隱猜到大概,只是我實在是一萬個不願意去想,原來我竟不是爹娘的親生孩兒這種可能。”
鄭福松聽著諸浩奕話中流露悲傷,於心不忍插口道:“浩哥,也許……也許你不是師父同師娘所生。”其時社會中有身份的男子,三妻四妾確是再尋常不過,便如他的父親鄭芝龍回到福建後,又納側室莊氏、林氏等四五人。諸浩奕搖了搖頭,苦笑道:“決計不是,你也知道爹爹的為人和他們夫妻二人的感情,他怎生可能又會再娶?”鄭福松原也隻想試圖安慰,若要說師父納妾,連自己也實在不信,只能歎一口氣,道:“那說的也是。”
諸浩奕道:“我正胡思亂想,只聽爹爹溫言道:‘蘭妹,我對你的心,那叫做“生則同衾,死則同穴”,莫說咱們已經有了奕兒,便是真的沒有子女,那又如何?’娘親的語氣也柔和了幾分,笑道:‘風哥,你這把子年紀了,還這般說嘴,不臊麽?你的心我當然知道。只是奕兒的身世,那……那位大人又是如何計較的?我只是擔心他到時候會難以接受。’聽到這裡,我隻覺得胸前似被打鐵的鑄錘當著心口一記猛擊,他們後面又說什麽‘還沒到時候’、‘那位大人’什麽的,我是全然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溜回了自己房間,拿上銀兩去抓了藥,只是那時失魂落魄之下,竟用了大半天時間,藥也抓的是驢頭不對馬嘴,錯了幾味,為此還挨了爹爹的板子,哈哈,哈哈。”
鄭福松聽他乾笑幾聲,心下更是一陣酸楚,輕聲道:“浩哥,那你準備怎麽辦?尋找你的親生父母嗎?”諸浩奕歎道:“倒是讓你看笑話了,
其實時隔許久,我本已想通很多,只是適才回憶當時,又有些觸景生情罷了。”他搖了搖頭,似是在驅走悲傷的心情,又道:“其實我後來想,他們話中幾次提到‘那位大人’,看來我的身世裡面實有不小牽連,爹娘這麽多年不曾知會於我,必定有他們的苦衷,是以他們既不提,我便不會去問。古人雲‘親恩不及養恩重’,我即便不是親生,爹娘這近二十年的養育之恩,對我確是視為己出,便是將來我尋得雙親,諸家爹娘仍是我的親生父母一般,這一點上,只要我諸浩奕一息尚在,絕無改變。” 他這“絕無改變”一句說得實在斬釘截鐵,鄭福松聽得心頭火熱,大聲道:“浩哥,你這樣的好漢子,小弟有幸與你相交,隻覺得三生有幸,師父師娘又怎會不以你為生平之傲?”諸浩奕微笑道:“好了,你也莫捧我了。福松,你臉還痛麽?”鄭福松笑道:“小弟皮糙肉厚,絕無乾系。”諸浩奕聽自己這比姑娘還俊的師弟說什麽“皮糙肉厚”,心下不禁莞爾,面上卻只是淡淡道:“福松,你先前那般想,我卻實是不以為然。”鄭福松恭謹道:“是,福松原要請教浩哥的高見。”
諸浩奕微微一笑,道:“爹爹說我是太沒規矩,我看你便是太過守禮,有事也顯呆板了。你知道我義父的事麽?”鄭福松笑道:“艾先生這‘西來孔子’之名,咱福建的讀書人可沒有不知道的,家父也與天主教頗有淵源。”
原來一十八年前,艾儒略受葉向高所托,似是傳教,實為托孤,老首輔口中的故友,便是諸氏太極門掌門諸長風,當年繈褓中的嬰兒,被其收為義子,這嬰兒後來便是諸浩奕。閩地位處大明東南,交通沿海,自古風俗放逸。艾儒略得葉向高鼎力支持,他以《中庸》中“天命之謂性”為題,開講論道,迅速在福建士大夫群體中樹立聲望。至崇禎十年,崇禎皇帝納諫,以教義“合儒抵佛”為由,發起對天主教的巨大打壓。福州知府吳起龍張榜禁教,大肆搜捕,史稱“福建教案”。艾儒略以探望義子之名,投奔諸長風,於泉州府避難。兩年後教會得到恢復,艾儒略重回福州,任耶穌會中國南部教區副主教,管理南部六省的所有教務,聲望到達頂峰,他學貫中西,又廣收門徒,是以時人稱其為“西來孔子”。而鄭福松的父親鄭芝龍,少年時於香山澳交際葡人,受天主教洗,名尼古拉。艾儒略是意大利羅馬教廷嫡傳,是鄭芝龍欽慕已久的教中大能,是以鄭福松雖不入教,對艾儒略亦是素來憧憬,十分敬仰。
諸浩奕笑道:“是了,伯父也曾受洗入教,我倒忘了,不過這便更好。咱們都知道伯父在海外建功立業,抗擊紅夷,都道那紅夷蠻橫凶暴,十惡不赦?福松,我且問你,伯父受洗之時,引他入教的不也是所謂‘紅夷’之人麽?我義父德高望重,然他不也是紅夷之人麽?”原來來華歐洲人大多皮膚泛紅,時民間多蔑稱其為“紅夷”。鄭福松被這麽一問,登感大窘,他自幼讀書,也稱得上出口成章,頗具機變,此時竟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諸浩奕又問道:“福松,你又怎麽看待滿清?”鄭福松聽得“滿清”二字,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韃子凶狠殘暴,嗜血好殺,又欲佔我漢人大好河山,對他們自當是除惡務盡,絕不手軟。”諸浩奕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早也知道你會這般說,你自然是你父親的好兒子,是我爹爹的好徒兒,若是我問他們,想來他們也會似你這般答。可我覺得你們這話說的卻不全對。”鄭福松聽他這番簡直大逆不道的話,隻驚得張大了口。
諸浩奕也不去管他,繼續道:“其實這裡面的道理,原也是極簡單不過。只是爹爹在武林中手掌一派,你父親則是抗清名將,到了他們這等身份地位,一言一行皆含極大乾系,國家大義已是高於一切,反而最簡單的道理卻不懂了。我來問你,都道韃子凶殘好殺,然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為軍者受上之命,不論是破城擄掠,又或是殺我漢人,皆是受命而行,也是天經地義,難道每個韃子天生便愛殺人麽?縱非其所願,他們又有什麽法子?”鄭福松漲紅了面龐, 心裡總覺不妥,卻也不知如何出言以駁。
諸浩奕道:“將來若你繼承父業,上陣殺敵,對敵人自然不能心慈手軟,戰場廝殺,本就你死我活,不殺敵人,便要被殺,又是保家衛國的大義所在,什麽是不是其本願,自然也顧不得了。只要那時你每剁下一個韃子的頭顱,在心裡默念一句,怪隻怪你們投錯了胎,也就罷啦!”鄭福松一怔,說道:“這也不必,小弟生性慈悲,給敵人留個全屍也好。”二人對視一眼,齊聲大笑起來。
諸浩奕又收起笑容,說道:“咱們就不論這些兵士,韃子也是人,自有老弱婦孺,這些人又何罪之有?若你攻下韃子城池,難道對這些這些手無寸鐵之人,也一並屠殺乾淨麽?”鄭福松大聲道:“如此行為和韃子又有何異?自是萬萬不能。”諸浩奕搖頭道:“年前李闖破洛陽城,屠戶十萬有余,烹福王於‘福祿宴’,此般暴行,實在讓人毛骨悚然,居然只因他少年時行乞於河南,受人羞辱,便一件如此小事,最後竟至於此。那邊疆的軍士,怕有大半的親人好友都曾遭韃子所害,實在是仇深似海,有了這層緣故,若在我軍勝利破城之際,全城的韃子連同老弱婦孺,那裡還能有幸?”他想象著那般城破屠殺的人間慘象,話中流出大大不忍,鄭福松想了又想,開口道:“那浩哥說怎生為好?”諸浩奕沉吟半晌,長歎一聲,道:“世上太多的事,原也沒有法子,隻盼你那時禦下有方,少造無謂殺孽。”鄭福松道:“是,是。”兩人各自默然無語,望著湖面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