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像赫拉克爾這樣常年遊牧的人來說,早就已經習慣了。
這三頭駱駝是他從小就喂養起來的,是他生活裡不多的一件快樂事。
“麗雅,過來幫爹把駱駝牽回去,我去那邊砍些木頭。”
“來了來了。”
他女兒古麗雅穿著一件愛得萊斯綢縫製的連衣裙,上面有彩線繪製成的精美的圖案,頭上扎著的小辮子上綁著幾顆亮晶晶的彩珠。
她眼睛大大的,有著新疆姑娘一樣精致的面容,十八歲的芳齡讓她成了村落的驕傲,想來娶她的小夥子那可是不下五六個。
同時她也是一個很有主意的姑娘,對於婚事,她誰的意見都不會聽,心裡也有了比較滿意的人選。
看著她爹赫拉克爾拿著柴刀慢慢走遠,她拉著駱駝的繩子卻往相反的胡楊林那裡去了,因為麥吉蘇提也在那邊放駱駝。
“海子,海子,又是海子。哎,可怎麽辦啊。”
“什麽事情還能難倒你?”
“沒......沒什麽,麗雅,你來了。”
“亂看什麽啊,我爹沒來。”
“那隻駱駝看來好多了,吃些樹枝也精神了不少。”
“可不嘛,我可是照顧了它好幾天。”
“以後我要當村子裡的獸醫,治牧民駱駝的病。麗雅,你呢?”
“還沒想好。這是治劃傷的藥,你要按時用。”
“我的手早就好了,那阿裡陽甫可真是蠻橫,下次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他。”
“你呀,還是把傷養好再說吧。”
“他沒再找過你麻煩吧?”
“你那一棒子,夠他安生幾天的。”
“我真沒事,剛才我在樹上發現了幾個鳥窩,我上去瞧瞧。”
“哎哎哎,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了是不是?”
“沒有。”
古麗雅剛從一個牛皮做成的小袋子裡面拿出治傷的藥,麥吉蘇提便利落地順著一棵胡楊樹爬了上去。
胡楊木質纖細柔軟,樹葉闊大清香,耐旱耐澇,生命頑強,是自然界稀有的樹種之一。
同時生長在沙丘上的胡楊也被人們譽為「沙漠守護神」,是遊牧民族精神的體現。
這個季節的胡楊樹樹葉已經開始在邊緣處泛起橙黃色,四周的胡楊林又連成片,簡直是一處極美的人間仙境。
“麗雅,瞧,是沙鶯的鳥蛋。”
“麗雅~~~”
“我爹找我,我該回去了。”
“把這個拿出克爾大叔嘗嘗。”
“好。天也不早了,你也早點回去。”
“嗯。”
“你明天還在這裡放駱駝嗎?”
“在。”
古麗雅笑著牽起駱駝向家的方向走了,隻留下麥吉蘇提一人在胡楊林下,他知道那微笑意味著什麽。
同時這也讓他對自己手頭這份活兒有了疑惑,像他們這種生活在沙丘上的牧民,有兩種寶貝,一是駱駝,二是海子(注:湖泊)。
而海子正是他發愁的,因為要想迎娶古麗雅,海子是作為喜禮必不可少的。
追求古麗雅的人又那麽多,所以他這些天放牧駱駝的時候都很容易走神。
他躺在地上那塊絨毯左翻翻右滾滾的,還從絨毯發現了古麗雅給他留在下面的囊餅,這讓他的心情一下子緩和了不少。
黃昏散去便是靜謐的夜色,天空裡一顆顆的星星亮了起來。
沙漠上的夜空猶如一片懸掛在高處的銀河,
仿佛什麽情緒都能得到放松。 海子的多少對於遊牧牧民來說就是地位和財富的象征,要想找到海子那便要往黃沙更深處走。
麥吉蘇提他爹走的早,也因為三米大的一個海子丟失了性命,不過這讓他跟他娘的生活改善了不少。
他爹死的時候並沒有很痛苦,對麥吉蘇提印象最深刻便是他爹臨死前留給他的那句話,「沙漠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膽怯,最勇敢的漢子,才配擁有海子」。
他還清晰地記得,像他這般年紀的時候,他爹早就拿著鐵鍬去沙漠深處找海子去了。
這些日子,他也暗自在心底發誓要找機會也去沙漠深處闖一闖。
那一夜麥吉蘇提睡的很香,睡夢裡還夢見了他爹。
他爹還是那樣的勇敢,夢境裡他看到他爹在沙漠裡找到一處寬廣的海子,海子裡的水清涼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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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是我先找到的,不是你!”
“什麽你找到的,是我。敢跟我動刀子,看我不教教訓訓你。噝~~~,你竟劃傷了我!”
“我......”
一大清早,村落裡的安靜便被烏圖爾利斯和吉古圖利斯兩兄弟的爭吵聲給找破了,只見弟弟吉古圖利斯從刀套裡拿出刀劃傷了他哥烏圖爾利斯的手背。
烏圖爾利斯把手背傷口上滲出來的血放在衣服上擦乾淨,然後用惡狠狠的目光注視著弟弟吉古圖利斯。
他跟吉古圖利斯左右周旋著不肯罷手,同時誰也不願意松懈。
眼看兩個人隨時都有扭打起來的衝動,突然不知道從哪裡走過來一個人,只見那人抄起手裡胡楊樹木雕刻成的拐杖便打在了烏圖爾利斯右邊的肩膀上。
這一杖讓他疼得直咬牙,回頭一看正是村落的尊者蘭達蒂雅爾奶奶。
她是這個村落裡面最年長的人,大家也都相信她是最博識多見的人。
“您來的正好,請尊者幫我評評理。”
“你二人是兄弟,有什麽事情都要多相互遷就。”
“這就是他用刀子給我劃傷的,是他先動的手,是我先發現的海子。”
“是我!”
“您別信他!”
“咳~咳~~~,又是海子。你們倆忘了阿扎布比父子的教訓,都跟我來老胡楊樹那去。”
“哦。”
尊者蘭達蒂雅爾奶奶的年齡已經八十歲了,村落裡的人都很尊敬她,她口裡所說的阿扎布比父子正是數月之前一同進沙漠找海子的兩個人。
發現海子雖然說是一件及其幸運的事情,不過之後人與人之間的爭執更是赤luǒ luǒ的人性考驗。
阿扎布比父子因為海子的事情大打出手,最後二人身上滿是傷口,最後也因為脫水跟失血過多,死在了離村落不足一百米的沙丘上。
放駱駝的牧民看到沙丘下有一條腿,挖開沙子以後才把人弄了出來。
自那以後,村落裡便立下了村民不得私自去沙漠裡尋找海子的規矩。
村落裡的土房都是以尊者蘭達蒂雅爾口裡所說的那棵胡楊樹以中心,向四周依次建造起來的。
土房一般是以土木結構為主的平房,其建築方式是以粗木或沙石作基,土塊砌牆,或笆子牆,房頂架梁棱、椽後鋪葦席加土抹泥。
房屋平頂,開天窗采光,四壁不開窗隻留門,但大都用花草擠壓出來的各色汗水勾畫出幾何圖形來。
屋頂多搭有木架,天氣好的時候,會把衣服或是果實類的東西放在上面晾曬。
咚咚咚的一陣悶響聲,大胡楊樹附近的牧民很快聞聲便趕了出來。
因為他們知道只要這聲音響起,那就說明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大家商議。
大家更關心是誰那麽倒霉,都本著看熱鬧趕過去的,據說大胡楊樹上的銅器還是幾十年前牧民從沙漠裡弄出來的,有些年頭了。
“又有熱鬧看了,誰這麽倒霉啊?”
“我不管,一會兒到了,你隻管看熱鬧,不要給我瞎發表意見。”
“你個婆娘,輪不到你教訓我。”
吉拉布依站起身把彎刀插在了箭袋裡面,隨後拿起鞭子走出了屋子。
他女人聽到這些大男子主義的話以後,一把把鏟子丟在鍋邊也跟了出去。
他女人之所以不想讓他發表意見,是因為有的時候人不經意間地決定,會導致一個人的生命無故慘死。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海子還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湖泊,村落附近還沒有為海子出現過打鬥。
大家的生活還相當安定,但意外闖進村落的幾個俄國人把這一切都給改變了。
他們花錢請村裡的一個牧民當向導直往沙漠深處走,每走十幾天便會在原地安扎營地。
這個牧民每次跟著路標回來,除了都帶回來不少獵物,還有一個面目凶悍名叫哈維瓦拉夫的外國人。
其實這個外國人跟牧民回來,一是為了帶些解渴的水回去,二是生怕這個帶路的牧民私自逃掉,那樣留在沙漠裡的人就不可能活著走出來。
每次回來,哈維瓦拉夫背後都拷著一杆自加彈木柄雙管獵槍,他知道這玩意兒對於這些牧民就是震懾。
而牧民呢,人早就已經被手裡的獵物給迷惑住了,那一段時間這個牧民可在村落裡混的風生水起。
最後一次,只有牧民自己一個人回來了,而且人也已經瘋瘋癲癲的。
說是看到了古樓蘭國又重新出現在了沙漠深處,並喝到了清澈甘甜的泉水。
那時候所有村民就是以樹枝計數投票決定此人的去留,恰恰吉拉布依就是最後一個趕來的人,他輕易地一投後,尊者便決定把牧民驅逐出村落。
要知道牧民若是被趕出去,那就好比狼群裡被孤立的野狼一樣,那就只剩下死路一條。
結果也是一樣,三天后的一處沙丘後面,一群盤旋在天空的鷹隼一次又一次地俯衝而下。
一聲聲嘶叫聲響起後,又三三兩兩地騰空飛起,遠處的牧民知道人一定是死掉了。
自此以後數年,有身份的尊者便漸漸被推崇起來,像這種私自當向導的事情就再也沒有發生。
“喲,人來了不少啊。”
“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嗎?”
“瞧瞧胡楊樹下跪著的那哥倆,八成又是去找海子了。”
“有道理。”
“赫拉克爾也來了,瞧他那神氣的樣子,不就是放駱駝的時候撿到幾塊壁畫殘片嘛,切。”
“聽說啊,上頭組織給他發了一個文物先鋒的名號,那信上可都寫著呢。”
“那個有屁用,不還是得在這裡生活。”
“說的也是,古扎雅慕和麥吉力兩個家夥可是當了族長。”
“什麽,族長!?”
“你要是不信,就去那邊的村子打聽打聽。”
“這盜墓賊還能成族長,可真是奇聞啊,可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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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來了啊,那好,我就把事情讓他倆說一說。大家呢,就給評評理。”
“你先說。”
“我不說,你說。”
“真是的,讓你說的時候又不說。烏圖爾利斯,你比他年長,你先說。”
“是......是。就......就是我們在沙漠裡找到一片海子,是我先發現的,應該屬於我的。”
“我說的對不對。烏圖爾利斯,海子在哪啊?”
“不該問的別問。”
“明明是我先發現的,再者說了,你說你的就是你的啊?”
“咳~~~,事情呢就這麽一回事, 你們都清楚了吧。這次叫你們來,就是說說看。”
“你......”
吉拉布依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他女人從後面踹了一腳,他扭過頭瞪了他女人幾眼,沒再發言。
其他圍坐在大胡楊樹四周的人都只是相互瞧瞧沒有說話,而赫拉克爾在吸了幾口旱煙袋後,把煙嘴朝地面上磕了幾下,赫拉克爾最瞧不上他了。
“你們私自進沙漠,那就是壞了規矩,這壞了規矩就要受罰。依我的看法,就罰他倆去麻扎(注:墓地)栽樹。”
“好你個家夥,竟然讓我們兄弟去做那個!”
“還沒輪到你們倆說話,給我聽著。”
“那水呢,不會還要挨家挨戶拿吧?”
“瞧瞧你,我還沒說完呢,急什麽。水呢,就讓他們從沙漠裡發現海子的地方挑,也算是對他們的一種懲罰。”
“拿海子裡那些珍貴的水去種樹,簡直太浪費了,還不如分給大家喝。”
“說的好聽。怎麽分,分給誰,分多少?”
“我只是說說意見嘛,你說的那些我沒考慮。”
“分水怎麽也分不明白,我覺得種樹挺好的。這些天我那裡正好弄了些胡楊的幼枝,可以拿去用。”
“烏蘇克拉提倒是挺大方嘛。”
“不過幼枝需要在水槽裡浸上一夜,第二天才能用。”
“其他人還有更好的主意嗎?”
“求求大家了,快幫著再想想,我......我可不想去麻扎種樹。”
“我也是。”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