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有什麽事嗎?”
“打眼兒?”
“你認錯人了。”
“他認識你?”
“不要插話,接著去做你的事。”
門內的仙人眼在開門的一瞬間便認出眼前有的人正是許一城,但他還是淡定地回答了許一城的話後關上了門。
旁邊插話的朱瑩瑩感覺到口渴便去水井那接水去了,雖然跟打眼兒已經有很長時間沒見面了,但他覺得他根本沒有認錯人,所以一直在門外站到了天黑。
還是朱瑩瑩打開門栓的時候發現了他,而她卻誤以為許一城是來找仙人眼鑒定寶貝的人。
“你是來找他看東西的吧?”
“不是,我是......”
“朱瑩瑩,該問的不許多問,今天不看東西了,關門。”
“真搞不懂你是怎麽想的,人家都在門外等了那麽長時間,說不見就不見。”
“你......你是朱瑩瑩!?”
“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我......”
“他就是害死你爹的人,你可要看清楚他的長相,以後好找他報仇。”
“焦作一?”
“唉呀,真是笨,許一城。”
“就是你做的假瓶子害死了我爹,還我爹命來!”
“你先聽我說,這事,噝~~~”
當「許一城」三個字一從仙人眼的嘴裡說出來,朱瑩瑩看著眼前這個人一下子愣住了,原來他正是害死她爹的凶手。
而此刻這人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實在是無法容忍內心的情緒,從口袋裡面掏出一根釘子直接朝許一城身上劃去。
釘子劃破他的袖口,並在手背上留下了一條劃痕。
“這才像樣子嘛,有的時候你犯的錯,就是要償還的。什麽狗屁的文物修複,還不是變相的做古董生意,這行的水很深,我勸你還是擦亮了眼睛,不要被人當槍使。”
“你爹的事情我真是很抱歉,沒想到那些人會打著幌子來找我,現在想想那隻瓶子是一對的。”
“我不聽!”
“下手要準,可不要手軟,是他害你成為孤兒的,哈哈哈!”
任憑許一城向朱瑩瑩怎麽解釋,她也聽不進去半句,手裡的釘子再次刺過去,奈何兩眼一黑暈倒在了許一城身邊。
仙人眼走過去用腳踢了幾下朱瑩瑩,發現她的確不省人事了,心裡卻責罵著她的無用。
許一城把朱瑩瑩扶到一邊,雖然出於好心,但仙人眼卻打心底瞧不上那些偽善的樣子。
舊相識見面最痛快不過的便是把酒言歡,但現在的情景看來卻是恰恰相反,而其原因便都是仙人眼這雙眼睛的由來。
“你......你的眼睛!?”
“怎麽,還記著呢這事呢。”
當仙人眼取下眼鏡以後,許一城看到的令他驚愕不已,這一切還要從他們最後一次分別的時候說起。
【以下是許一城的回憶】
那時候翁醫令一直命他們二人在南郊一處廢棄的土窖裡等候,他們就這樣一直等到後半夜,才看到翁醫令帶著一個滿臉粘滿黃泥巴的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許一城一眼便認出那個人並不是普通,他腰間掛著的那團繩索是槨室正上方鑿完天井用來下鬥的東西。
而且裝東西的口袋上滿是混夾著鮮血的指印,東西很沉,還有褐色的液體滲出來。
“醫令公,這就是你找來的人?”
“沒錯。
” “鋦瓷這一行當,屬冀魯豫三大派最為正宗,小兄弟小小年紀,師承何派啊?”
“我......”
“是個生手吧,這......這不是胡鬧嘛!”
“打眼兒手上的功夫應該沒問題。你去把那套東西拿過來,要小心一點。”
“是。”
“好吧。”
鋦(jū)瓷,是一門古老的民間手藝,早在宋代張擇瑞《清明上河圖》中,就有鋦匠做活的場景。
瓷器破碎後不忍丟棄,還有不慎打破的傳家之寶、有紀念性的陶瓷器等,也都需要恢復。
鋦瓷不僅僅是修複瓷器,鋦瓷本身還是一種裝飾。
明清的時候,有些人故意將品相完好的紫砂壺裝上豆子,再倒入水撐裂,然後鋦出特定的圖案來,以此來把玩。
明末周伯高在《過吳迪美朱萼堂看壺歌》中書曰:「供春、大彬諸名壺,價高不易辨。予但別其真,而旁搜殘缺於好事家,用自怡悅」。
在清朝盛世時期,鋦瓷又細分為兩大類,即:常活,又叫粗活,純為民間生活用品為主的鋦瓷修複粗活,所用的工具金剛鑽、鋦釘都比較大、粗糙、單一、是清一色的鐵釘。
而另一類則是經過藝術加工專為達官、王爺、貴族、八旗子弟們享樂而服務的鋦瓷細活,即:行活,也叫秀活。
所用的工具金剛鑽小巧精致,鋦釘完全用民間絕活鍛銅工藝加工而成,美妙絕倫,有花釘、素釘、金釘、銀釘、銅釘、豆釘、米釘、砂釘。
由於有了鋦匠精美絕倫的鋦瓷細活,使得那些達官、王爺、八旗子弟們在享樂中興起了鬥品的雅趣。
翁醫令看出了打眼兒的不自信,不過他是最懂人心的,他伸出手拍了拍打眼的肩膀讓其大膽地去嘗試,這讓打眼兒自信多了。
旁邊一個手下去取的東西正是裝在紫檀長盒裡的一整套鋦瓷工具,有開口用的砣鑽、嵌口用的小錘、剪銀絲的短嘴剪刀、包口用的單刃開刀、測距的遊尺、銅製鐵砧與小台鉗,以及各個大小的磨具、扁平小銼、鏨刻諸多工具。
每一種工具打眼兒以前都是耐著性子磨練出來的,鋦瓷的過程繁瑣費力,他的眼角因此也經常有血絲,但都沒有引起他的注意。
這些鋦瓷的工具樣樣都是拿得出老古董,打眼兒一下子意識到接下來的活兒他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正如他所想的那樣,口袋一打開裡面的東西便一看也不簡單,那土黑得出奇,一定是墓穴裡的現貨。
這些人可真是專業,連棺材裡面的屍水都裝在一個水囊裡帶了回來。
隨著許一城手裡的竹簽一點點把那東西外層的泥土清理到三四公分的厚度,所有人才看出那輪廓是一隻罐狀的東西。
這個時候水囊裡面的屍水才派上用場,屍水慢慢澆在泥土上,一隻精美的青花大罐。
大罐從形製看其基本特征是直口、溜肩,肩以下漸廣,至腹部最大處內收、平底。
這類罐一般口徑大於足徑,也有口徑等於足徑的,整體顯得肥矮。
使用的料子也是稀少的鈷料,器身紋飾整體共分四層,一層頸部飾水波紋,二層肩部飾纏枝牡丹,三層腹部為主題紋飾,四層下部為變形蓮瓣紋內繪琛寶,又被稱為「八大碼」。
許一城知道像這種罐身繪以主題紋飾的青花大罐,那可是古玩行當內地位僅次於柴瓷的寶貝。
如果說需要他們鑒定真假的話,那簡直是多余的。
“是昭君出塞圖,果然是件稀世珍寶!”
“那還用說,我可是托了好多關系才從古籍裡找到的線索,不過這只是小菜。”
“小菜?你......你不會是在找那些柴瓷!?”
“嗯。你這些天沒有被他發現察覺吧?”
“這點小事我還是知道的,倒是你可要按照約定讓我把罐子帶回去。”
“沒問題。”
跟翁醫令對話的人正是莫奈河,而且這也不是他倆第一次合作了,像下墓首門莫奈河是最早接觸到冥器的人。
不過他也是頭一回命手下人藏起這隻青花大罐,因為看到這些東西的還有中門的兄弟莫五貝,他也只能把青花大罐拿出來一個時辰的時間,必須要在莫一聞核對帳目之前把東西拿回去。
翁醫令之所以要把地址選到這裡那也是有原因的,這處老窖是清末時候便被人填埋的,他也是花了好大功夫才從以前燒瓷匠那打聽過來的。
他手下很快便從灰土下面找到了一處炭坑,炭坑是最好的煨火地方,這只是開罐前基本的準備工作。
“打眼兒,你必須準備無誤的找到瓶身上的空腔,留給咱們的時間不多。”
“是,醫令公。”
翁醫令口中的開罐指的是讓打眼兒從整隻青花大罐上找到他口中的空腔,因為空腔是唯一處能藏東西的地方。
開罐的第一步那便是找空腔,青花大罐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棺液裡面,若是想用愚蠢地敲擊找,那可是最浪費時間的,眼下也不是個好辦法。
而《素鼎聞錄》卻記錄有一句叫做「取銅片,撥之,聞其聲,似蟲嗡,疵至」,這簡簡單單的十三個字,要不是有翁醫令的點撥,打眼兒是無論如何都不知道秘密在哪裡。
現在想想,那隻青花大罐被包裹著泥土,連同那些事先準備好的屍水都是最明智的選擇。
只有被完全密封在棺槨裡面,青花大罐罐子裡面的空腔才會跟銅片的撥動產生共鳴,當然了,這也是跟罐子的用料息息相關的。
尋找空腔靠的是技巧和聽力,只見打眼兒用毛刷把青花大罐罐身上的泥漬清理乾淨,等上面的水瀝乾以後,他點了一盞油燈在大罐四周。
燈盞不能離大罐罐身太近,罐身裡面的泥因為跟內壁粘連情況不明,所以不用花功夫去清理。
大罐被放置在一個可以轉動地木質托盤上,隨著屍水從罐口外簷流下,如果屍水流過的地方有空腔,那麽,水便會出現輕微的流速變化,而觀察的方式隻憑一雙異眼。
屍水澆過大半,摒住呼吸的打眼兒倒吐出一口氣來,這個時候晃動的燈盞已經被拿離了青花大罐。
“怎麽樣,我沒說吧。”
“真看不出來,小小年紀就有這番本事,日後定會闖出一片天地。”
“沒錯。”
聽到這話的打眼兒跟許一城對視笑了起來,空腔找到了,接下來便是確定它的大小。
這個就簡單多了,取窖坑裡土壞硬化的白瓷磨成粉末放在掌心之中,用嘴輕輕吹起,粉末直接粘在罐身上。
空腔那的地方露出了一處長約三公分寬五公分的不規則釉面,而此處恰恰就是空腔的大小,這也是翁醫令最滿意的結果了。
他從口袋裡面掏出一塊懷表瞧了瞧,並找了一處窖台坐下,顯然他對打眼兒的表現很滿意,一邊還有些心急的莫奈河也放松了不少。
接下來是開罐了,根據空腔的大小,打眼兒迅速在空腔靠內一些的四周畫出了一罐的幾個位點。
之所以要靠內,是因為只有這樣做,後面的鋦瓷才會更加容易。
換做其他人,肯定是會貪婪空腔裡的東西而最大化地從上面把瓷片強硬地弄開。
緊接著便是需要用砣鑽順著位點一點點地打磨,切忌接連打磨,而是要在打好點的對面接著打,這樣做可以有效地防止瓷器碎裂。
打眼兒也因為過於專注,整個人的身上冒出了汗,尤其額頭上的汗,都快要滴下來了,許一城見狀趕緊用布幫他擦著汗。
金剛鑽是長約五公分的鐵鑽杆,在鐵鑽杆上套著毛筆杆粗細竹外套。
外套的兩端用剪刀鐵箍把鐵鑽杆和竹外逃固定在一起,再用焊火把鑽石鑲嵌在工具頭部做成。
打孔也是對鋦瓷匠的一大考驗,有些瓷器厚度就幾毫米,打孔時都是毫厘之差。
一是手要拿得穩,對的準,最好不能打穿。
像這樣珍貴的青花大罐,空腔的厚度無法預估,而且又在昭君的衣袖處,手上的功夫要甚之又細。
位點只要區區四個,剩下的全憑打眼兒的經驗,他弄了過半的時候,嗓子因為沒有喝水不時吞咽著唾沫。
位點的時候因為眼睛一陣眩暈差點把鑽頭碰到昭君的臉上,還好翁醫令用手托住了他的鑽杆。
鑽頭磨下來的瓷末也不能用嘴吹掉,必須用毛筆一點點刷到事先準備好的錫箔紙上,到後面鋦瓷的時候還會用到。
“好......好了。”
“乾的漂亮!一城,快去取紙來。”
“是。”
有些東西都是翁醫令讓許一城提前準備好的,他隻管按吩咐做事。
這一件件事情發生在他的眼前,他知道這青花大罐上的空腔裡面一定藏著很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