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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而立之三棱鏡》30而立
  那是一個禮拜六,秋分時節,天氣漸涼。

  1990年還沒有雙休日的說法,但在那天,學校集體放假了。

  一個女孩名叫婉君

  她的故事耐人追尋

  小小新娘緣定三生

  恍然一夢千古傷心

  小二子像脫韁的野馬飛快的奔跑著,一邊愉快的哼著小調。

  周六能放假是不容易,但相比看電視,則容易多了。小二子思忖著:家裡沒電視,隔壁的三爺家估計也下地乾活去了,這到哪看電視去啊?啥亞運會不亞運會的,有啥好看的?還不如看《婉君》呢!為啥周家這麽不講理啊?明明婉君不喜歡伯健,還要強行讓他們在一起!明明婉君和仲康兩情相悅,偏要把他們一刀宰成兩段!一想起婉君清澈如水的大眼睛和一雙活蹦亂跳的麻花辮,小二子總是能感覺到自己心神蕩漾。你還別說,紅長的跟婉君還真有點像。以前,每次侯四爺和父親喝酒時,總是逗他:紅將來給你做老婆,好不好?

  想想都笑。

  不知不覺,到家了。母親不在家,估計到蕩裡刈柴去了。

  咦,三爺家門卻開著。

  推開門,滿志正端坐在電視機前。

  我們亞洲山是高昂的頭

  我們亞洲河像熱血流

  我們亞洲樹都根連根

  我們亞洲雲也手握手

  莽原纏玉帶田野織彩綢

  亞洲風乍起亞洲雄風震天吼

  電視裡一個胖子和一個長得像混血兒的女子正在引吭高歌,而滿志也搖頭晃腦的陶醉其中。

  “哥,你們高中也放假啦?”

  “是啊,學校要求回家看亞運會,看完之後還要寫作文。”

  “這不是唱歌的嗎,哪是運動會啊?”

  “你這個二憨子,跟虎頭鯊似的。這是運動會的主題曲,開幕式剛開始。”

  “哦”,小二子應了聲,也就不好意思再提看《婉君》了。

  周一上午,語文課上。

  “我最感動的是許海峰高舉火炬入場的場景,這是中國人的驕傲。長大了,我也要當一名像許海峰一樣的運動員,勇奪金牌,為國爭光!”

  “我覺得主題曲旋律特別好,歌詞也特別特別美,莽原纏玉帶,田野織彩綢,亞洲風乍起,亞洲雄風震天吼!”

  “我覺得護衛那個男運動員一起入場的高敏真的好美,最喜歡看她跳水了。”紅怯怯地說著,雙頰上留下了一片紅暈。

  “申月半呢?就看你在傻笑,你有啥觀後感啊?”王老師看著小二子正在發呆,就點了將。

  小二子被同桌的大偉捅了捅,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吞吞吐吐地回答道:“我覺得婉君最好看。”

  王老師氣的哭笑不得,厲聲說道:“你這個開幕式是在台灣舉行的麽?你看的是中央台麽?上課心不在焉的,下午叫你媽來!”

  下午小二子隨便撒了個謊,說媽媽到蕩裡乾活去了,老師也沒追究什的。其實也不是撒謊,農村人面朝地背朝天的,都是在地裡刨食吃,不乾活就得餓全家,怎麽可能為小孩的教育浪費過多的心思和精力。說句實在話,大多啥農村家庭也就指望小孩讀個初中畢業,去學個木匠瓦匠的,早點成家。做上人的也可以早點了“首尾”,早點享清福。如果小孩成績好,有時候對父母就是壓力和負擔。比如,他們家這一排左右鄰居,也就隔壁三爺家女兒大萍和兒子滿志相繼考上了縣中,為了小孩能夠更多的了解外面的世界和學習時政,咬著牙買了台14寸的飛躍。電視機也最多是個充門面的大件,平時為了省電費也不會放,只有兒女放假時才會打開。每天的學費、住宿費和夥食費,耗盡了三爺家的全部財力,一年到頭也沒見他家買過幾次肉的。

  為了看《婉君》,小二子不知道在三媽那費了多少口舌,也不知從家裡順捎了多少雞蛋。三媽坳不過他的糾纏,也隻好打開電視讓他追劇去了。當然,三媽最後還是把雞蛋還給了小二子他媽,也在他媽那訴了苦水、順了人情。所以,小二子真是痛並快樂著,一邊所有的情緒被婉君的哀怨情仇帶動著,為她喜,為她憂;一邊又少不了母親農活回來後的幾頓說教與臭罵。小二子,其實更情願被他媽臭罵,甚至打一頓,最怕就是他媽的說教,什麽人窮不能志短,什麽不吃饅頭爭口氣之類的。這些說教讓小二子無地自容,有一種明顯比別人矮了一截的恥辱感。甚至年少的他有時無聊的想,他這種厚臉皮的行為是不是辱了門風,丟了父母的臉面。

  就這樣,小二子在日複一日的責罵和內省中,扳著手指頭度過了一天又一天。直到寒冬臘月的某一天,父親背著棉花弓、弓竹,拖著鼓啷啷的“上海牌”皮夾包和疲倦的身影回來, 小二子一下子開心起來。父親的那個行李包簡直就是百寶箱,而父親就像是那個會變戲法的魔術師,一會兒掏出了三本線裝版的《射雕英雄傳》,一會兒又是十幾本小畫書,一會兒又是芝麻餅、麥乳精的。那一刻,小二子,就感覺自己是含著金鑰匙的富二代,老幸福了。最後,父親從行李包的最底層仔細的翻出了一份用報紙疊的方方正正的紙包,並從裡面拿出了2張五角錢,一個兒子給了一張,剩下的交給了他的妻子,說到:“在外面彈棉被,錢越來越難掙了。前陣子聽人家說什麽上海都賣啥股票了,那錢來的跟漲潮一樣,讓人都數不清一連來了幾個浪頭。江南那邊好多人都穿上了皮鞋,即使穿布鞋的也不在人工納鞋底了。在我們江北這邊還是穿布鞋的人多,過陣子我去虞山買台納鞋底機,應該能掙到錢。……剩下的錢就買台電視機吧,多了解了解外面的事情總不是壞事。”然後,父親又轉身面向兩個兒子,正色說到:“好好學習,期末考不好,電視也沒得看。”

  “為了婉君,我期末要拿獎狀。”小二子在心裡默默地發誓著。隔壁三爺家的大萍好像回來了,傳來了電視機裡悅耳的歌聲:

  走不完的大草原

  開不完的花

  心上的少年郎

  騎著白馬

  那穿透歲月的月光

  驕傲的飛翔

  這家鄉的水

  這家鄉的雲

  可曾讓你牽掛

  夕陽別落下

  陪伴他萬裡走天涯

  風沙別說話

  聽我把歌兒唱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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