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過正午,關海山和柳少康仍然在彩雲間中,觀摩雲海。
孩子小臉微紅,暗歎老人這酒葫蘆裡裝的酒可真不凡——那本《江湖大夢》上寫了,江湖兒女把酒分為三等,喝了不醉是為下等,喝了之後立馬就醉是為中等,喝了等半晌再醉是為上等。凡是上等酒,皆有後勁,令人回味無窮。
“老爺爺,你這葫蘆裡裝的是什麽酒?哪裡可以買到?”
柳少康見孩子臉紅得活像一個小酒鬼,不由好笑道,“這酒是我從江南帶來的,小娃娃若是想喝,等日後你練成一名劍客,就能騎馬自己去那江南喝酒。”
老人這話說完,小孩明顯地怔了一下。只見小孩抬起頭,喉頭動了動,半醉著囁嚅道,“老……老爺爺,一定要練劍嗎?我……我不想練劍,我想練刀。”
老人臉上笑容立馬凝固住,但很快釋然。練劍半輩子,柳少康明白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事緩則圓,等到了合適時機,小孩自然會自己練劍的。老人心中已經有了打算,等此間事了後,他打算去一趟孩子家,與孩子父母商量一下修習之事。在老人看來,自己這位一品大宗師出面,應該是不會有什麽問題的。不過,這只是老人一廂情願罷了。
“好好好,小娃娃想練刀就練刀,我雖然是個劍客,但對刀術也有些涉獵,教你個毛小子還是夠的。”
聽老人這麽說,關海山瞪著眼,問道,“前輩的刀術有我認識的那位高手那麽厲害嗎?”
老人訕訕一笑,“自然是有的。”
在老人看來,關海山遇到的那位‘高手’大抵是一個勉強會耍些刀法的商隊護衛,充其量也只有六七品的花頭,哪裡談得上什麽‘刀術’。只是老人這一次確是想錯了,若他願意轉念一想,既然關海山能遇到他這位劍道大宗師,那就也有可能遇到一位刀道大宗師。當然,讓一個半大小孩在短短時日內遇到兩名大宗師這樣的概率,是極低極低的。這個世上,或許沒有第二個關海山這般幸運的人。
關海山眯著眼重新將老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可是老爺爺渾身上下也沒見帶著一把刀啊。”
老人破天荒地紅了臉,說了一句“心口不一”的話,“刀在心裡。”
其實,老人心裡哪有什麽刀,都是劍。他是一個劍客,又怎麽會把刀帶在身上。
只聽關海山喃喃自語,“也是,他也沒帶刀。”
不知為何,聽小孩一直把那個高手掛在嘴邊,老人心中竟然有酸溜溜的醋意,但這一縷醋意轉眼消散。畢竟老人堂堂大宗師,總不能和一個六七品的“流外武夫”去爭風吃醋,這傳出去豈不是會被笑話。
“老爺爺,只要我爹娘同意,我就跟著你學刀,等我成為一名刀客,我就去江南買酒喝。”
老人心中笑罵了一句小酒鬼,溫聲說道,“好。昨日與你一起來的那個小家夥呢?”
關海山知道老人所說的是徐九齡,便將昨日徐九齡偷喝老人廣陵春而後醉倒的來龍去脈一一講清楚,把老人逗樂了。
其實,昨夜徐九齡那些小動作根本就沒有逃過老人的眼睛,老人這壺廣陵春尋常人喝一口平安無事,若是多喝一口,氣血便會上湧、衝擊竅穴,徐九齡偷偷喝了小半壺,體內血氣激蕩,若不是他那具“蠻牛體魄”化去酒水中的九成勁道,他早就經脈碎裂、爆體而亡了。老人就是想試試徐九齡這副肉身的極限何在,而這小半壺酒也算是送給徐九齡的機緣,
有開脈活絡、洗筋伐髓的功效,能進一步強化孩子的“蠻牛體魄”。 在一老一少不遠處,有一個身著淺紅色衣衫的女子快步走進彩雲間,四下張望,眉宇間閃過一絲焦急之色。當女子看到關海山時,眸中憂色一掃而空,小跑了過去。
“關海山,你怎麽跑這來了。徐九齡已經醒了,正喚著你呢,快隨奴婢一起下樓去吧。”
女子一邊說著,一邊對關海山招招手。
關海山望了一眼老人,老人眼中盡是慈愛,示意關海山跟著紅衣女子下樓去。
“紅豆姐姐,這雲海太好看,惹得我忘了時辰,我這就跟你回楊柳小築。”
關海山說著就走到紅豆身邊,伸手牽住紅豆的手。在小孩看來,這個動作自然沒有什麽,他是將身邊女子當作姐姐來看的,倒是紅豆臉微微一紅,隻怪關海山長得太清秀。
女子暗自啐了一口,笑罵自己盡胡思亂想,定定心神,朝面前這位背劍老人緩緩施了一禮。
作為柳眠的貼身丫鬟,紅豆在這明月樓裡地位相比尋常奴仆來說要高得多,但女子生性溫和,與人和善,無論是樓裡樓外,她的人緣都是極好的。
昨夜柳眠在院子裡抱琴而眠,紅豆守在門外,正好見到面前老人站在楊柳小築外的小路上。紅豆並不知道老人的來歷,但見老人慈祥面容上掛著溫暖淺笑,她自然也報之以微笑。
至於老人會有什麽歹念?紅豆就更不操心了,明月樓在涼州城扎根許久,還沒有人敢在明月樓鬧事。眼下在彩雲間又一次見到老人,紅豆也有些驚訝。紅豆是女子,直覺告訴她這位老人與她家小姐興許相識,她心裡已經有了盤算,等回去後要把這事兒講給柳眠。
紅豆心思細膩機敏,但從不藏什麽心事,遇到什麽事都會報給柳眠聽。二女感情極好,勝似姐妹。
關海山跟著紅豆離開彩雲間。小孩發現,先前那兩個在木樁前比劍的江湖男兒視線都落在紅豆身上。
小孩心中腹誹,那兩個江湖男兒莫不是喜歡上了紅豆姐姐?小孩自顧自歎了一口氣,夫子常說紅顏禍水,《江湖大夢》上又寫著“英雄難過美人關”。關海山替這兩人擔心,雖然他也清楚自己在擔心些什麽,總之小孩眼裡,紅豆也是極美的。
關海山面上的古怪神色全被紅豆收在眼裡。女子輕聲說道,“關海山,可出什麽事兒了?”
關海山朝女子扮了一個別開生面的“笑臉”,抬手指著遠處那座木樁,“紅豆姐姐,那邊正有兩個少俠看著你呢。”
女子微微一愣,蹙起眉轉頭一看,正好撞上那兩個江湖遊俠的目光,惹得二人慌亂地撇過腦袋。紅豆俏臉一紅,低下頭對關海山輕聲說道,“別瞎說,快和姐姐下樓。”
關海山靦腆地點點頭,乖乖地跟在紅豆身後。小孩用余光一掃,終於明白自己在擔心什麽。只見那兩個江湖遊俠被那個紅衣女子提著耳朵拉到木樁後面去了。
孩子心中明白,這兩男子今日怕是慘了,畢竟書上說——女人是最會爭風吃醋的,什麽都得爭一爭,特別是男人。世界上不吃飯的女人興許有兩三個,但世界上不會吃醋的女人怕是一個都沒有。
這明月樓有二十四層,七十二丈之高,對一名孩子和一個弱女子來說,即使是下樓也是要花去不少時間的。
等到二人到明月樓樓底,小半個時辰已經從二人腳下溜走。關海山跟著紅豆回到楊柳小築,卻沒見到柳眠和徐九齡。據看門的丫鬟說,柳眠被一位孟公子請去內閣,而徐九齡也跟著去了。原本柳眠只打算自己去的,只是徐九齡死纏爛打偏要跟著去,柳眠無奈隻好帶上他了。
紅豆沉吟片刻,問道,“小姐可有留什麽話下來?”
“小姐說,紅豆姐姐帶著小公子去找他,但別入閣。”
“小姐帶琴了嗎?”
“帶了,帶的是那架小姐從未用過的綠綺。”
聽到這話,女子眉頭蹙得更緊,擺了擺手,“你下去歇會兒吧。”
其實,這也是女子心細如發。楊柳小築,本就在明月樓深處,所在的苑園中本就有專人巡視,而柳眠讓丫鬟候在府門前,便是有話留給她。
令女子想不通的是,柳眠為何不讓她與關海山入閣?
左右想不通,紅豆便也不想了。紅豆便帶著關海山離開楊柳小築,穿過二十四橋,前往內閣。當孩子踏上第一座橋時,心中便有些忐忑。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將會有什麽大事發生。
內閣,並非單指一座閣樓,而是對明月樓內院的統稱。內院之中,閣樓無數,而要數最精致、最恢宏的便是坐落在假山怪石中、雲杉勁松下的春風閣。
相傳,這春風閣是按照三百年前太白劍閣中那位北唐劍仙的修行之所——白玉閣所建造。相傳那位北唐劍仙在那座‘白玉閣’中參悟了一種劍意,名曰“春風”。這也是春風閣名字的由來。據說在這春風閣中,藏著一份“春風意境”,只是沒有人能將這份意境帶走。
春風閣中正在進行一場精妙絕倫的演出。柳眠撫琴盤坐在場中,眼簾低垂,青蔥玉指在琴弦上一一劃過。這是女子第九次來這春風閣,而她所彈奏的曲子是時下中原最流行的《霓裳》,相傳這首曲子是當今皇帝陛下年輕時攜手愛妃西遊所作。
女子並不喜這首曲子,隻覺得太過富麗堂皇,沒有那些清逸空靈的曲子來得讓人舒心。但女子沒有選擇,皆因坐在首座的那位孟公子愛聽這首曲子。
女子一曲奏罷,便抬頭看向首座上正閉目養神的高大男子。
孟冰,涼州將軍孟祁之子。正所謂虎父無犬子,偏偏這位將門公子那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上哪都要惹出一堆事來外。除了明月樓,涼州城裡大大小小的酒樓,都遍布這位將門公子的足跡。
之所以沒來這明月樓,不是孟冰不想來,而是他的那位“虎父”孟祁不讓他來。至於原因,孟祁沒說,孟冰也不敢問。
這位在涼州城“叱吒風雲”的混世魔王誰都不怕,唯獨怕孟祁。曾有一次,孟冰放著兵書不讀,偷偷溜出去跟他的狐朋狗友上城裡煙花柳巷走馬觀花、找找樂子,本什麽都沒乾的孟大公子連口花酒都沒喝上,就被孟祁提起來當著城裡百姓的面拖回了將軍府。
幾日前,孟祁跟著那位涼州別駕大人去山海關勞軍,這倒是讓孟冰動了來著明月樓的“心思”。原因無他,他就是想瞧瞧那位令他世兄魂牽夢縈的女子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這不,孟冰找了孟祁身邊的副將作掩護,才順利地來這明月樓。那副將姓宋,是他父親身邊最年輕且最得力的助手,平日裡孟冰叫他大宋哥。
至於孟冰的世兄,便是那位涼州別駕周紀澤的兒子周存。孟冰自幼就在涼州軍營裡摸爬滾打,兵書雖然念得差強人意,但也算練就了一副“銅筋鐵骨”;而他的那位世兄周存則通習聖人典籍,曾與城中數位大儒論證天理自然,以雄辯傲於涼州士林,因此二人也被好事者譽為“涼州雙秀”。
孟冰向來不喜所謂的“聖人典籍”,認為其中大多都是一些酸儒的囉嗦牢騷,但在看過周存舌戰涼州群儒之後,對這位世兄的才華還是極為佩服,因而心裡也存了一較高下的心思。因此,對周存所愛慕的女子,孟冰心裡也是極為好奇的。
男子緩緩睜眼,目光迎上盤膝正坐的女子。這是男子第一眼打量這個女子,但隻此一眼,這一刹那男子的心就緊了。他從未見過如此特別的女子。這涼州城裡大大小小的酒樓、伶館,他孟冰都去過,見過的美嬌娘沒有一千也有五百,她們有的或美豔動人、或嫵媚溫柔,可沒有一個像眼前女子這般特別,若真要找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她的話,只有“安靜”二字。
孟冰與柳眠對視。 這位向來以“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在涼州紈絝內赫赫有名的將門公子,於這一瞬失了神,險些跌進女子那雙極其溫柔明媚的眸子之中。
孟冰定了定心神,才從女子那雙宛若春水的眸子中退出來,就發現女子那對墨色黛眉一挑,連帶著臉色也沉了下去。孟冰連忙收回眼神,心中思量難道是他唐突了面前佳人。
只是當孟冰的余光瞥到身邊青石板地上那一壇壇籠罩在陰影下的盆栽,男子心神蕩漾,搖搖欲墜。
本是豔陽當空,何來陰影?
孟冰猛然抬頭,只見空中極高處有一隻大鵬緩緩盤旋。
這一瞬,這位將門公子終於察覺到了這小院中的殺氣,而那名看似嬌柔無限的女子已然再奏琴曲,曲子已從先前的《霓裳》改作眼下的《十面埋伏》。
不知何時,八名蒙面漢子從四周高牆上冒了出來。
這些蒙面漢子單揀出一個,只是流外四品武夫,但常年練習暗殺刺擊之術的他們善於隱匿潛伏。只要給他們機會,有把握在瞬間殺死同品級的高手。
他們在這明月樓裡蟄伏了三天三夜,就為等這一刻。這一次北胡高層決斷的“斬涼”行動,就是要殺死涼州高層政要的後裔,而身為涼州大將軍孟祁的獨子孟冰更是這一次行動的首殺目標。
孟冰臉色越發凝重,望著那個仍淡然扶琴的女子,輕聲緩道,“柳姑娘?”
琴音之中有殺氣,春水作春潮!
那尊大鵬張開雙翅,宛若一朵巨大的烏雲,遮住了明月樓——皎皎明月,不見蒼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