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海山在槐樹底下睡了大概半個時辰,就被一個路過的更夫發現。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對這名更夫來說,這句話念得嘴皮子都膩了,百無聊賴下走街串巷時他都會四處掃視街上的角角落落。一個大槐樹底下躺著個孩子,更夫第一眼看到時還嚇了一跳,心想著寒秋冷夜,一個半大小孩孤零零地睡在街道邊,豈不是要凍死,想著便開始數落起孩子家人來——當父母的,可長點心吧。
更夫細聲細氣自言自語一陣,嘴皮子也有些累了。這會兒他才想起先前遇到的一個中年男子正急匆匆地尋找著自家孩子,難不成就是眼前這個孩子?
想到這裡,更夫又開始數落起小孩來——他也有孩子,他家孩子要是那麽淘氣,半夜不回家,他非得把那小孬崽的腿給打斷。左右閑來無事,更夫便提著油燈在孩子身旁坐下,並且將油燈移得離孩子近些,好讓余熱落在小孩身上,免得小孩日後染上風寒。
他就這麽枯坐在小孩身邊,望著街對面空洞洞的街道。相比提著油燈走街串巷,他竟然覺得在此地枯坐更有意思,或許這就是佛門所說的“枯禪”吧。
佛門,枯禪。更夫想起前幾日家裡來的一位客人——一個大和尚。更夫本以為那大和尚是來化緣的,他家雖然沒什麽錢,但對佛門中人一向敬重。傳說幾百年前,烽火狼煙遍布天下時,一位佛門苦修高僧來到北境救濟布施,更有以一張“佛口”勸退大隋八百鐵甲的奇事流傳,從那以後北地百姓對在佛門中修行的僧人都敬重極了。
等更夫把那個大和尚引進家門後,那大和尚就在院子裡一棵歪脖子樹下盤膝打坐,閉目養神並且一言不發,任由更夫怎麽勸說,大和尚猶如老僧入定般坐在那裡,仿佛一尊泥塑。對此更夫妻子在床邊沒少嚼舌頭根子,但是更夫卻覺得無傷大雅。
既然大和尚想坐在那裡就坐在那裡,無非是一“股”之地罷了,他家院子雖然不大,但是不缺這芝麻大點兒的地方,更何況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一定要對佛門中人恭敬有加,因此更夫每日都會為大和尚準備齋飯,可那大和尚似乎並不領情,任由白米飯放在身邊,倒是便宜了成天嘰嘰喳喳的麻雀。
更夫討厭麻雀,那些成天閑得沒事做的鳥兒叫喚起來可算鬧心,但更夫發現即使置身在嘈雜鳥叫聲中,那個大和尚泰然自若,神色平淡,幾天裡不見他皺過一次眉頭,這下更夫對大和尚更加佩服,心中暗讚一句“高人”。
更夫收回心神,目光落在身邊孩子手掌上。
孩子掌中攥著一件物事,更夫湊近一看竟然是一塊長生鎖。
沒想到這孩子手裡還有這麽新潮的物件兒,更夫心中想到。他聽城裡那座演武場裡的軍老爺提過,這長生鎖是從中原那座京城裡傳過來的,若是樣子精巧、做工細致一些,可以賣出好幾十兩銀子。對此,他想破腦袋都想不明白,就這麽個小玩意兒怎麽能賣出那麽高的價錢。後來,他在演武場看到將軍府的那位小公子胸前帶著一枚長生鎖,據說是純金打造的。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要花那麽多錢去買一個沒什麽用的長生鎖,又不能當飯吃。不過轉念一想,若是以後有機會,他也要給自家兒子搞一條長生鎖來戴戴。大家都說這長生鎖能護佑平安,對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嘛。
更夫注視著那枚長生鎖,終於下定決心伸手去抓那枚長生鎖,可當他手離那枚長生鎖只有一尺距離時,
他後背發涼,一層層冷汗翻起,似乎頭頂上有什麽東西在盯著他。 更夫抬頭一看,只見樹葉掩映間,一條虯龍般樹枝上趴著一隻小白貓。
“原來是隻野貓。”
更夫安下心來。他可不想做這偷竊之事,只是向這孩子“借來”玩玩,更不想被人知道,要是傳出去他這更夫算是做到頭咯。更夫這個職業雖然如同芝麻綠豆般不起眼,但得選一個大家都信得過去的人來當,又有誰會信任一個小偷呢?
好在是一隻野貓,更夫哪裡知道頭頂樹上野貓的想法呢。
小白貓死死地盯著小孩身邊這個陌生男子。主人離開前叮囑過,要照看好這小孩,而這個陌生男子顯然要去拿小孩手裡的長生鎖。要不是男子停下,它已經打算撲下去來一頓狠撓。敢打那主人東西的主意,門兒都沒有。
就在這時,從街巷深處走來一個青衫男子,小白貓嗷嗚低吟一聲鑽進枝葉深處。從那青衫男子身上,它感覺到危險,而樹下小孩手裡的長生鎖已經沒了蹤影。
青衫男子臉上帶著憂色,在更夫身旁停下,目光落在更夫身旁的關海山上,長松一口氣,氣笑道。
“尋了半天,沒想到你這小子在老槐樹底下睡著了,可讓你娘擔心死。”
更夫望著面前青衫男子,神色不由地有些緊張,將手裡那枚長生鎖攥得更緊。他見過面前這個青衫男子,先前就是這男子在四處尋人。就單單今晚,他與男子在街巷裡碰了好幾次面,男子托他幫忙找孩子,他也應允下來。
青衫男子朝更夫作揖表示感謝。
“多謝老哥替我照看這小子,我叫關離,住在寶瓶巷。”
更夫朝關離笑了笑,沒說話,臉上似乎有恍然大悟之色。
寶瓶巷,是山海關裡最繁華的巷子,住在寶瓶巷裡的不是山海關的軍政要員,就是一些身懷絕技本領的能人異士。
更夫從小在山海關長大,但寶瓶巷他還沒有去過,最多也就是路過時遠遠望一下。他心裡清楚,寶瓶巷的繁華,與一個更夫沒有半分關系。
因此當他得知面前這青衫男子與身旁小孩是住在寶瓶巷時,他才理解為什麽小孩手裡會有一枚長生鎖了。不知為何,他把長生鎖攥得更緊了。
但這名更夫想岔了,他面前這名青衫男子——關離,一不是山海關裡的軍政要員,二也不是什麽身懷絕技本領的能人異士,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愛讀詩書的讀書人罷了,而小孩手裡那枚長生鎖不是買的,而是別人送的,一個山一樣高大的男子送的。
關離彎腰將熟睡得像死豬的孩子抱起,見面前這更夫似乎在出神,也沒再出言打擾,就這麽托著關海山,離開小巷,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等到關離走遠,那個更夫也提著油燈緩緩站起身,深深吐出一口氣,好像心裡一塊大石頭已經落下。
他右手死死地攥著長生鎖,掌間盡是冷汗,他生怕被那名青衫男子瞧出些端倪來。
這是他第一次偷東西,不,不能算是偷東西,沒有人看見怎麽能算作偷呢?更夫這麽安慰自己。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好像是在平靜心神,沒一會兒就提著油燈繼續走街串巷。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更夫話音中比之先前分明平添了幾分竊喜,那棵老槐樹仍孤零零地矗立在黑夜中,枝葉隨著微風擺動。在其中一條樹枝上,一隻毛色純白的小白貓半蹲著身子,目望遠方。
那雙明亮貓眸在月下閃閃發亮,竟然透出一絲殺氣來。
“嗷嗚……”
小白貓叫喚一聲,身子一晃就躍下槐樹,跑進黑暗中。
一夜無話,月落日升。
山海關迎來了早晨,城門口有車隊來往,有的是從草原運回牛羊,有的是準備去草原上做生意。如今胡漢在邊境線上雖然有些摩擦,但兩國總體上還是和平共處,因此兩國商隊互通有無,各取所需。
晨風拂過寶瓶巷,吹入一處小院的屋簷,刮在孩子紅潤臉頰上。
關離坐在一旁,平靜地望著正在酣睡的孩子,心裡想著這孩子竟然這般能睡,興許是昨日玩得累了。要換作平時,這個點孩子已經早早起床。
只聽“吱丫”一聲,從外頭走進一個中年婦人,婦人面容秀美,體態娉婷,身穿一件淡紫色長衫的,黛色煙眉間隱隱透著幾分憂色。婦人行至桌邊,彎腰將食案置於桌上,將案上白粥小菜一一取出,而後在床邊坐下。
“離哥,海山他怎麽樣了,粥已經熬好了,你去吃點兒吧。”
關離望向面前婦人,眉眼溫柔,輕聲安慰道,“孩子沒事兒,睡得可香呢。”
婦人瞥了一眼床榻上熟睡的孩子,心中也松了一口氣,愁容緩緩舒展開來。
“這孩子真是淘氣得很,昨日偷偷溜出書齋,聽他同學說是去追什麽小東西,沒想到竟在槐樹底下睡著了,好在沒感染風寒。”
婦人說著已經將一碗白粥遞到關離面前,關離接過白粥,喝了半碗後,淡淡一笑。
“眉兒,這白粥越發好喝了,你煮粥的手藝精進不少啊。”
婦人莞爾一笑,“貧嘴,甜嗎?”
關離柔聲說道,“甜。”
婦人掩著嘴頷首低眉挑了關離一眼, “你這家夥滿嘴胡話,我可沒往這白粥裡加糖。”
關離笑而不語,凝視著婦人,“粥雖不甜,人甜。”
此話一出,婦人滿臉羞紅,面上似有紅霞翻飛,“噓,都老夫老妻了還這般輕佻,別讓孩子聽了去,教壞了他。”
齊眉嘴上雖這麽說,心裡卻似抹了蜜一般甜。
當年在宗門中,她追求者無數,算得上“追星拱月”,而她最後選擇了關離。在眾多追求者中,關離可以說是最“平平無奇”的那一個,但與關離在一起時心中升起的那種恬淡平靜之感,是她在遇到關離前從未有過的。
“眉兒,你隨我來到這北境寒苦之地已經有八年,過段時日回東海宗門看看吧,畢竟嶽父他老人家……”
齊眉長歎一口氣。當初與關離情定終生,有了身孕懷上關海山,本是一件喜事,卻沒想到因此招來他人嫉恨——關離遭人算計被逐出宗門,齊眉不離不棄跟著關離來到北境,要說女子一生最愧對之人,便是她的父親。
“等到來年開春,海山過完生日,咱們就帶著他回宗門去見父親。”
齊眉朱唇輕抿,水眸中又有憂色,“離哥,公公的病越發重了,不如我寫封信回宗門,托人捎些藥來。”
關離陷入沉默,真要向宗門求助嗎?當初他遭人算計,除卻齊眉外,宗門裡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曾經的朋友都與他劃清界限,生怕引火燒身。
就在這時,屋子外頭傳來一句沙啞咳嗽,一個鬢發花白的獨臂老人拄著拐杖進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