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利尼切夫看了看牆上掛的自鳴鍾，現在不是銀行的業務忙期，估計這個時候並不會有人過來打擾，他便擰開收音機的開關，將頻道調節到普羅維塔林斯克廣播電台的體育頻道——真是萬幸，裡面正是他想要聽到的實況轉播:

　　“米拉都隊長多諾萬將球傳給了前鋒溫納爾達···溫納爾達射門！···啊~~~但是蘇聯門將雅辛再次，表現神勇——將皮球穩穩抱在了懷裡···”

　　波利尼切夫並不是一個反應靈敏的人物——他過了一會才明白過來，自己應該長出一口氣。不過這些還都不太重要:比分呢?比分是多少?

　　“於是比分依然維持在一比零····不對，是零比一···”

　　怎樣都好啦！哪邊是零哪邊是一你倒是說清楚啊！···

　　“蘇聯隊依然暫時領先····”

　　“哦····”波利尼切夫輕輕地把自己的屁股放回到了椅子上，看來暫時可以對比賽的前景持樂觀態度了。

　　烏拉圭首都蒙得維的亞屬於西三區時區，比普羅維塔林斯克的東三區時區要晚六個小時，因此當第一屆世界杯足球賽的小組賽在上午的豔陽高照之下開打的時候，像波利尼切夫這樣的蘇聯球迷卻要在午後的斜陽中欣賞現場直播。

　　足球是工人階級的運動——如果你仔細關注過歐洲足球聯賽的球隊分布，就會發現工業發達地區的職業足球隊密度驚人。比方說萊茵蘭的工業重鎮魯爾區，僅僅四千平方公裡的土地上塞下了10個職業足球俱樂部。雖然得之於剝削階級的財力讓拜仁慕尼黑的地位始終難以撼動，不過魯爾區足球競技的總體水平和球迷忠誠度仍然是是土豪難以企及的。

　　然而愛好足球的波立尼切夫卻算不上是個無產階級，甚至也不是無產階級出身——舊帝國時期，他就在彼得格勒的帝國中央銀行任職，因此算是個舊公務員。布爾什維克奪取政權之後，發現黨內拿不出那麽多知識分子和專業人才，為了維持政府和機構的運轉，宣布將原來的公務員全部留用。可是這些小資產階級對革命的天然抵觸情緒是顯而易見的:資產階級可以指望亂世中大發橫財，無產階級可以指望革命給自己翻身做主人的機會，但是小資產階級卻要顧慮自己會失去只有在太平年景才能維持的寬裕和體面，公務員當然也包括在內。

　　為了應付波立尼切夫之類的消極怠工，一部分布爾什維克佔了出來——其中就包括瓦蓮娜。她們組成了後來為世人所知名的契卡，後來成為保衛蘇維埃政權最重要的專政手段之一。當然，現在看來，舊公務員們是已經和蘇維埃政權達成了停火協議，因為國家多少開始走上建設的正軌，而他們的生活重新安定了起來。他們的腦筋轉換起來也許有點困難，不過終歸是會明白過來的——畢竟公務員永遠站在勝利者那一邊。

　　波立尼切夫現在的工作和舊帝國時期一樣，是管理儲存在國庫中的貴金屬——尤克托巴尼亞廣袤的大地盛產各種資源，當然也包括金銀。不過不管是舊帝國時期，還是蘇維埃政權建立以後，金庫裡的貴金屬都是流水一樣進進出出，存在手裡的極少。因為舊帝國的財政始終低效而拮據，新政權又總需要進口急需的設備和材料。為了籌集所需的資金，布爾什維克們曾經把舊貴族的珠寶首飾乃至於古玩字畫都拿出去換取外匯。不過進口的那些東西有時候也確實叫人摸不著頭腦:比方說吧，進口機床，發電機設備和生產線這些東西當然是合理的，但是為什麽還要進口產自波西米亞的瀝青礦呢?就算是領導要波西米亞瓷器玩玩，也不用搞得那麽鄭重麽！

　　當然，無法親身參與並不妨礙波立尼切夫欣賞現在的蘇聯足球聯賽。足球運動是一項布爾什維克大力發展的群眾性運動，蘇聯足球聯賽如今已經進入了它的第五個賽季，各個行業部門的各個體育協會如火如荼地發展起來，各種足球隊伍遍地開花:紅軍的武裝力量體育協會有莫斯科中央陸軍隊。契卡系統的迪納摩體育協會有自己值得驕傲的普羅維塔林斯克迪納摩隊。高等教育的海燕體育協會有自己知名的莫斯科大學隊和普羅維塔林斯克工業大學隊。屬於海上硬漢子們的水路運輸工人體育協會有自己的波羅的海信號旗隊。至於鐵老大當然也不能落後，哈爾科夫火車頭的每場比賽總能吸引大批的觀眾。那些工業發達的大城市也是足球比賽的繁榮區域，波立尼切夫雖然因為長時間的伏案工作難以親身參與，卻也被熏陶成了半個球迷，只要是在普羅維塔林斯克舉行的比賽基本上每場必到。

　　在蘇維埃國家的首都有很多足球隊，不過要說實力最強大的，首推外號“坦克”的普羅維塔林斯克澤尼特俱樂部。月牙坦克的設計者，坦克專家柯晶同志是這個隊的忠誠粉絲，因為普羅維塔林斯克澤尼特的球員都是她的“街壘”廠的工人。該隊與另一支著名的軍工企業球隊——哈爾科夫共產國際廠的哈爾科夫澤尼特的競爭始終非常引人矚目。共產國際廠的莫洛佐夫同志是柯晶同志在事業上最大的競爭對手，柯晶一度試圖壟斷蔣玉成的地球技術，結果遭到了失敗，於是總想在足球競技上出氣。

　　波立尼切夫目前為止做見到的最新的一支球隊，來自於新成立的航空人民委員部系統的航空體育協會——也就是“普羅維塔林斯克火箭隊”，球員的隊服是航空鋁材一樣的亮銀色，胸前都畫著一個大大的“R”字。吉祥物本來設想是隻米黃色的貓，但是蔣玉成靈機一動，決定用格魯曼的卡通形象取而代之，因為這樣能夠表現出“飛機”，“火箭尾焰”和“貓”三個元素來。拉拉隊口號是:

　　“我們是穿梭在銀河的火-箭-隊！”

　　普羅維塔林斯克火箭隊誕生之後的首場正式比賽，就是在主場迎戰老牌勁旅第比利斯迪納摩隊——作為高加索人和前副內務人民委員，貝莉雅曾經是第比利斯迪納摩隊的球迷，不過她還是決定站在主場球隊這邊，同蔣玉成和瓦蓮娜一起坐在了火箭隊球迷的看台上。而雅科夫列娃甚至作為前腰首發出場了。波立尼切夫以為第比利斯迪納摩多少會給發改委主席一點面子，然而客隊卻在比賽開始後第14分鍾就攻克了主隊稚嫩的球門——要說為什麽，那是由於第比利斯迪納摩的頭號球迷，人民委員會議主席斯坦琳同志坐在對面的看台上。

　　在斯坦琳同志“賽出風格，賽出水平”的指示之下，第比利斯迪納摩最終以4:0取得大勝。於是第二天的真理報體育版登出了現場的蔣玉成氣急敗壞的叫囂:

　　“給我記住！我們一定會回來的！！”

　　值得注意的是，當天真理報體育版的背面恰是某廚具廠新式鍋具的廣告，透過太陽，看可以看到蔣玉成照片後面映出了平底鍋的影子。

　　可是，就算是舉行了這麽多的比賽，建立了這麽多球隊，吸引了這麽多球迷，蘇聯的足球競技水平卻還是難以踢出歐洲，走向世界——要說為什麽，那是因為國際上隻組織男子足球競賽，而上述介紹的那些聯賽和球隊都是女子足球。蘇聯男子國家足球隊也曾參加過奧運會足球賽，結果在預選賽就接連敗於塞爾維亞聯合王國，捷克斯洛伐克和萊茵蘭共和國，連決賽圈都沒進去，最可氣的是在華沙與與維斯瓦共和國的比賽——高盧裁判有意偏袒主場的維斯瓦隊，任由他們以鐵肘，膝蓋乃至腳蹬腰腹惡性犯規阻擋蘇聯隊的攻勢。看到自己的球員被擔架抬出場外，但是裁判卻無動於衷的時候，在場的蘇聯球迷們憤怒了，他們高唱起了《華沙工人歌》:

　　“仇恨的風在頭上咆哮嘶吼，

　　黑暗勢力要向我們下毒手！·····”

　　但是，7517年似乎能夠成為蘇聯男足時來運轉的一年，這一年，不滿於奧運會“非職業選手”要求的國際足聯決定甩開國際奧委會單乾，自己舉辦第一屆世界杯足球賽，舉辦地點選在即將迎來200年國慶的新大陸南方國家烏拉圭。為了給這項新的體育賽事炒熱人氣，國際足聯本著多多益善的原則，向所有的國家都發出了請帖。

　　然而，大部分歐洲足球強國此時都在大蕭條的泥潭中掙扎，早已經沒有維多利亞時代那種修水晶宮，堆巴比倫塔(霧···)，花錢如流水宣揚國威的閑情逸致。離開賽不到兩個月的時候，還沒有一支歐洲球隊報名參賽，國際足聯主席雷米特急得到處奔走，拚命想多拉一些球隊來參賽，但也隻湊出了13這個不吉利的數字。關鍵時刻，被他忽視的蘇聯提出要參加了:參加球隊少，這倒是正中蘇聯的下懷，因為這意味著可以繞過預選賽，直接入圍決賽圈了。於是在姑娘們海洋般揮舞的頭巾的歡送下，蘇聯國家足球隊坐上“馬克西姆·高爾基”洲際客機上路了。客機先在巴西裡約熱內盧的機場降落，與其他坐船抵達的歐洲球隊匯合之後一起前往烏拉圭

　　最後參加第一屆世界杯足球賽的總共是14支球隊，其中9支球隊來自新大陸，5支球隊來自舊大陸，經過抽簽，分組情況是這樣的:

　　第一小組:高盧，墨西哥，智利，阿根廷。

　　第二小組:米拉都，蘇聯，比利時，巴拉圭。

　　第三小組:瓦拉幾亞，秘魯，烏拉圭。

　　第四小組:塞爾維亞，巴西，玻利維亞。

　　因為每個小組只能有一支球隊進入半決賽。這樣的分組其實對蘇聯隊相當有利:同組的美國，比利時和巴拉圭實力都不太強，出線倒也不是完全沒指望。但是國足的表現一貫令人失望，先是被比利時逼平，然後又一比零艱難地戰勝了巴拉圭。米拉都隊卻是兩戰兩捷，積了六分，要想小組出線，蘇聯隊必須擊敗米拉都隊才行。

　　這也是是今天這場比賽這樣引人注目的原因之一。有傳言說，斯坦琳已經放出風來，如果不能小組出線，就要把球員們都送去沃爾庫塔煤礦工作。

　　布爾什維克最近又發起了什麽“群眾路線教育活動”，要黨政機關都“照鏡子，正衣冠，洗洗澡，治治病”。各種規矩一下子嚴了起來，上班時間看報，打盹，聽收音機等都在“洗澡治病”之列。波立尼切夫這樣頂風作案，實在有點不大明智。不過他工作了這麽多年，自以為對本部門的工作規律了如指掌，現在這個時候，應該是不會有人來打擾的吧?除非····

　　“叩叩叩！”十分有禮貌的敲門聲。

　　波立尼切夫趕緊伸出手來關上了收音機的聲音，然後就是門合頁吱嘎一響——一個穿著女仆裝製服的內務部妹子就走了進來，稍微一欠身:

　　“公民您好，我叫雅科夫列娃，是來找您公乾的。”

　　“您···您好，”波立尼切夫趕緊站了起來，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面對內務部的妹抖隊，心虛是自然的。眼前這個女仆留著棕色的半長發，膚色帶點健康的小麥色，臉上略有雀斑，一副少女的活潑神情，看上去倒是十分可親。不過波立尼切夫接過她遞來的文件時，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手上:

　　右手缺了無名指，這家夥上過戰場，可能還殺過精靈！·····

　　“也不用太緊張啦。”似乎是意識到了氣氛的尷尬，雅科夫列娃笑了笑，“我這次來是要辦理一件事情:有一項國防科研計劃需要調用些白銀，所以就找到了國庫的貴金屬儲備。”

　　“是嗎?”波立尼切夫趕緊低下眼睛去檢查文件上的蓋章，可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文件左側邊緣旁的絕對領域給吸引了——不得不承認，這樣的短的蕾絲裙擺，還有時下流行的黑色化纖絲襪，這樣曼妙的腿型的確對男性很有吸引力，但是等等···

　　“什麽?”

　　波立尼切夫瞪起雙眼，仔細打量起面前這位契卡的摸樣來，有那麽一點眼熟，但是她的身形似乎更加熟悉一些····

　　“啊！我想起來了，你是火箭隊那個踢前腰的對吧?”

　　雅科夫列娃頓時受寵若驚:“啊?還有人記得我啊！”

　　“當然記得！——你不是在航空人民委員部的嗎?怎麽又成了契卡?”

　　“····我們現在還接受雙重領導的。”

　　“哦，原來是這樣啊。”這一下子，雙方的對話立即變得自然了許多，“你說需要白銀，需要多少?”

　　“初步統計，是十萬噸左右。”

　　“什麽?十萬噸?！”波立尼切夫驚叫起來，“什麽科研項目需要十萬噸白銀?！你們是想拿貴金屬當柴燒嗎?”

　　“這個嘛，您得理解啊，”雅科夫列娃似乎有點不太好意思，“新項目需要大量的電磁鐵，如果全都用銅或者鋁來製造的話，需要的數量就太大了。我們的國家百廢待興，到處都需要銅和鋁啊。不過銀的導電性能更好，而且堆在那裡也沒什麽用嘛····”

　　這幫布爾什維克，用造十萬噸的大銀磁鐵是要乾些什麽！用來對付瓦拉幾亞的吸血鬼軍團嗎?——公務員的性格往往是循規蹈矩的，這樣瘋狂的科研計劃，讓波立尼切夫本能上感到不滿。可是他看了看文件，發現程序完全符合規定，那麽他也只能遵章辦理:

　　“具體的保衛工作和交接程序你們自己解決吧。”波立尼切夫拿出圖章來，在自己的位置蓋上了紅色的戳記，“還得到行長那裡蓋個章，去吧。”

　　“謝謝您的配合，公民。”雅科夫列娃歡快地說，轉身就要走出去。可是站在門邊，又停住了腳步:

　　“啊，對了，這位公民，您剛才在工作時間聽收音機了吧?”

　　“啊！這個，沒有···”波立尼切夫趕緊辯白。

　　可是雅科夫列娃不管這些，她從圍裙裡面掏出一個看上去很精致很漂亮的小筆記本——也就是妹抖隊的處罰記錄本， 被統稱“**”的——用鉛筆記了下來:

　　“根據規定，要對您處以就地勞改一周的處分····”

　　波立尼切夫的臉色灰暗下來:雖然“就地勞改”這東西遠沒有聽上去那麽可怕，但是這也意味著要白乾一周沒工資，還得接受群眾的批評教育——這可是件丟臉的事情，對於注重體面的中產階級來說真是十分難堪。他咽了口唾沫，剛想為自己說情，雅科夫列娃卻開口問:

　　“話說回來，現在比分多少了?”

　　波立尼切夫脫口而出:“一比零，我們領先。”

　　“是嗎?謝謝您了。”雅科夫列娃活潑地合上小本子，“期待著下次為您服務，公民。”

　　“我可不期待。”波立尼切夫咕噥了一句。

　　在7517年7月16日的小組賽最後一輪比賽中，近乎將一比零優勢保持到終場的蘇聯隊遭遇了黑色三分鍾——米拉都隊抓緊哨響之前最後的機會將皮球捅進了球網，最終以兩勝一平積七分勝利出線。而斯坦琳並沒有真的把球隊都送進煤礦裡去，她只是“以一個女球迷的身份”發言，要求國際足聯考慮舉行女足世界杯的事情，並聲稱蘇聯願意充當首屆東道主。

　　①Dynamo(Динамо):迪納摩，該詞來自於希臘語，意為“發電機”

　　②Zenit(Зенит):澤尼特，意為“天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