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都有最新戰報,紛至遝來。
全國的驛道,必須暢通無阻。
五百裡疾馳的馬是捕星馬,傳遞軍情的官差名飛候,裝軍情的物件叫密檀樞。
飛候官從六品,途中見一品之下文臣武將可不理會。
一馬載一候,五百裡一換。
屬地驛道出現非軍情傳遞用馬佔道行走的,斬驛站主事。
屬地驛道路面不平,有雜物絆摔捕星馬與飛候,斬驛站主事。
屬地驛站不及時配備換乘所需捕星飛候,耽誤一分,斬驛站主事。
飛候擅自偷看密檀樞內軍情導致泄漏者,誅九族。
王侯將相,文武百官,擅自佔用驛道出行者斬,族人永世為奴。
從西楚前線驛站到皇城總站,需跑殘八匹捕星,所載飛候也多落下疾患。
負責捧送密檀樞的小公公,每次都是戰戰兢兢,大王這些天的眉頭一直是緊鎖著,咳嗽也是越發激烈,真怕哪天戰事不利,大王拔劍把自己給劈了。
第十四天,大王看完戰報後,一拍桌子,嚇得小公公以頭觸地長跪不起,當場便溺了,弄得宮殿裡一陣騷臭。
舊歷最後一年夏,威雲小將軍方戰,與楚惜鏖戰數日,楚惜敗亡。
楚國破。
吃得苦中苦,不一定就能成為人上人,有可能一輩子都只能做個任勞任怨點頭哈腰的下人。
從古至今,許多人一輩子匆匆忙忙,汗朝黃土背朝天,日複一日地被困桎在烈日下的農田裡,高昂的佃租與無處不在的賦稅壓彎了他們的脊梁。這些漢子時常會埋怨上輩子為何不盡量多做一些好事,今世好投了胎出生在帝王將相家,享受人間至極的富貴,從呱呱落地起就可以處在別人一輩子望塵莫及的巔峰。
然而世人隻知帝王好,鮮衣怒馬,三軍開路,指點江山,可誰又知道帝王何嘗不感歎百姓好,自由自在樂逍遙。
帝王子孫享受了別人不曾享受的尊貴與富有,就要面對別人想都不敢想象的殘酷,正如那句:“最是無情帝王家。”
曾經錯失帝位,是因為自己不夠殺伐果斷;如今賠了聲譽又折兵,還是因為自己不夠狠心。生在帝王家,要麽一心享受富貴,徹底淡然,要麽破釜沉舟,放手一爭,生當為人傑,死亦是鬼豪。
可惜楚惜始終還是那個楚惜。
他始終在一人之下。
以前他跪在了皇兄的龍靴之下。
如今他倒在了方戰的長槍之下。
大凰軍圍著亡楚皇宮,屠殺了三天三夜,上到皇親國戚,下到太監奴婢,全不放過。白天,血水翻飛,濺到漢白石板上的血液一層未乾,熱乎乎的一層又撒了上去,整個皇宮都是滲人的紅。夜晚,紅燭高掛,搖曳的燈火,照亮了地上凝結的血脂,足足有半指之厚,腐臭之氣,隨風飄出三十裡,聞者皆嘔。
這三日,西楚的皇族血脈被徹底斬盡,楚國的氣運被連根拔起。
據坊間流傳,這三日,每日可見巨大黑影從天際掠過,不知為何物,眾多相術師、佔卜師皆稱其為不祥死兆。
楊氏大凰一統。
托這威雲小將軍的福,本以為鐵定會被殺了頭的小公公,卻升了半級官階。如果自己是女兒身,今日便把自己送給那小將軍以作報答。
早降了,多好。讓朕平白咳了那麽多血。朕不拔了你的子孫根?
大凰八年,太祖楊炎駕崩。八歲的三皇子楊景登基。
是時,
西北各部蠻族蠢蠢欲動,不斷侵擾涼州、靈州一帶。江湖大小門派林立,單千人以上的教派就有數十個之多。各教派不斷圈地擴盤,巧立名目,私收各類漕運稅、山林稅、道路稅,田地稅,人丁稅等等,甚至明目張膽干涉官家的鹽鐵礦山營運事宜,均欺負新皇登記,年幼不諳世事。 能吃肉的絕不喝湯。與朝廷搶錢搶糧搶人。
惜離惜別,又是一春。又到了文人四處采風,做詩進拜官老爺的好時節。
學會文武藝,賣與帝王家。
時間來到了大凰十年。十年前,初出茅廬的方戰,才十五歲,孤身北上,擊殺大遼部族軍千夫長十八人,帳頭五人以及六萬遼軍總指揮左統領金童兒,威震上京,遼人近十年再無大部隊南下之意。隨後一人為將,手持長槍“小菊”大破楚惜“驕陽”刀於楚國皇城東郊。那一戰持續了三天,東郊百畝良田,全被霸道凜裂的刀槍戰氣破壞,不遠處的楚江硬生生多出了十多道支流。
自古英雄出少年。這少年,出道即巔峰。
再立高功的方戰,官職從原來的從四品威雲將軍,擢升到從二品白虎大將軍,拜北信候,俸祿高了百倍。
太祖楊炎曾私下發問:“方戰,世間皆呼你為白衣戰神。以你小子的身手,放在外頭,那些個名門巨族怕是要搶破了頭,自立門戶也會有無數的崇拜者來拜會。強兵悍馬,城池封地,良田美眷,武學寶典,神兵利器,朕這裡的東西,你真心別無所求?”
“如若不食人間煙火,方戰自是狂妄自大了。聖恩浩蕩,如此,方戰倒有幾個小小私求。其一,每年隻為朝廷辦一件差事,其他時間做一隻閑雲野鶴。其二,每十年可入國庫挑一樣器物,懇請聖上賜予微臣。其三,臣嗜酒,皇室酒窖臣可自由出入。”
太祖聞言,撫龍須而大笑,重重拍了三下方戰小兒肩膀。
好你個小白臉方戰,臉上無須,本事不小,好,朕允了!
過去九年裡,方戰每年到底為朝廷辦了什麽差事,只有太祖和現在的小皇帝楊景得知。伺候皇上的公公們,每年也只看到方戰入宮複命一次,當朝皇帝皆龍顏大悅,大聲喊著“當賞”二字。
其余時間裡,方戰要麽將長槍“小菊”斜插在空無一物的庭院裡,端起酒壇子,嘩啦啦的大口灌酒,待空曠的院子丟滿豪飲一空的酒壇,這才不緊不慢地斜躺在槍上,酩酊大睡三天三夜。
要麽則是大門禁閉,用馬車拉上一車皇室禦酒外出遊蕩三兩個月,尋不得半分蹤影。
無論春夏秋冬,院外前來拜訪的人士排成長龍,一律不見。
院內朝廷賜配的三個丫鬟,兩個仆役從未交談過一句,無非是作為上頭的耳目監控自己言行罷了。
今日,我們來說說斷神鋒。
黃河自西域高原而來,奔騰至渤海而入。期間蜿蜒一萬余裡。
黃河入海口邊上,有一天然石峰,高千丈。峰上石徑通幽,樹木蔥翠,百鳥爭鳴,雲霧繚繞。朝海一面,卻是猶如被天神劈了一刀,劈出了平滑如鏡的懸崖。涯底驚濤拍岸,卷起萬尺飛瀾。
傳說是三百年前,有一無名劍師,在峰頂盤腿而坐,鋪劍於膝,日夜觀看旭日東升,感觸渤海潮漲潮落。
這一坐便是數月。路人初覺新鮮都喜歡走近了指指點點,後來感覺此人練劍已走火入魔,漸漸遠離瘋人。
某天夜裡,下起了罕見的雷雨,炸雷足足響了一夜,百裡之內四處可聞孩童驚哭聲。
翌日,漁船出海,一老漁夫發現海邊的那座石峰被削了一半,差點嚇掉海裡。只見自山頂而下,猶如一塊豬油膏被鋒利小刀切開,平滑萬分,鳥獸人蟲皆不能攀附其上。
江湖自此炸開了鍋,有說是那劍師日夜觀日聽潮悟道飛升,一劍開天門,這石峰也被破開了一半,另一半墜入海中被海浪卷走了。有說是昨晚那驚悚萬分的天雷,將石峰炸開的,那劍師是墜入魔道,才遭了天雷。更有人說是那劍師驚動了渤海的龍王爺爺,龍王飛攀而上,真龍仙氣將那石峰震塌的,隨後人龍大戰一夜,這才引發炸雷無數。
反正那名劍師再也沒出現過。
那斷開一半的石峰,被稱為斷神峰。
此後,無論是習武之人,還是文人騷客, 都要來斷神峰遊歷三兩天,以期悟出點天地大道。
大凰一統後,斷神峰被列為官家禁地,外來人士不得入訪。
昨日,小皇帝禦駕西郊狩獵,射出三十八箭,隨行撿回三十七箭。
剩余一箭此時握在方戰手中。
以指勁震開箭身,內有一帛。將帛放入一紅色酒壇中,不多時,兩行出自小皇帝禦手的書體浮現帛上。
看罷,隨手一搓,化為塵粒。
方戰是第二次來到斷神峰。
第一次是四年前,一個突然出世的魔頭殺上了峰頂,揚言要在峰頂悟道飛升。官家派出的兵勇、高手有好幾百人了,全部被擊殺後丟下了斷崖,喂了海魚,屍骨無存。
四年前的方戰拿了太祖密令,一身白衣,空手上了山。不過一頓飯的功夫,他便下來了,肩扛一截綠竹,竹子的另一頭挑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白衣不染一塵。
魔頭不值一提。
這第二次上山,有點棘手。
或許吧。但也不盡然。
“小菊”是背在身後的。
有它相伴,天下何處走不得?
來到峰頂,遠眺天海一線間,確實是個悟道的好地方。
可惜我方某不需要。我的槍,是一戰一戰數著人頭打出來的。
上次來去匆匆。
這次四處走走。
領略一下大凰的大好風光吧。
前日,方戰倒也去過國庫拿了一個樸素黑匣子,裡面裝的是何物,無人得知。
十年了,我為這個皇朝賣命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