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且悠遠。
風徐而不息。
周青凡在又往前走出一兩步之後,便停在了一顆有人大腿那麽粗的松樹下駐足不前。
他背靠樹皮綻裂生長的松樹,目光掃視著四周,任何可疑之處都沒有發現。
唯有光屏不斷閃爍著預示危險的紅光越來越見急促。
證明他剛才聽到的聲音不是虛假,也證明著這發出聲音的妖物離他越來越近。
他將右手握在刀柄上,身體微微前傾,保持弓步而立,隨時準備拔刀。
然後周青凡小心警惕著自報家門道:“我叫周青凡,隸屬於漸江城守備軍第一小隊,隊長徐時京。
你是誰?”
他能很清晰地聽見那妖物在他心底響起的呼吸聲,綿延悠長,但偏偏就是讓人分不清方向。
而且聽著那聲音主人的感覺,好像也略有點不自在,像是潛藏多年的黑戶遇到了上門查戶口的那般謹小慎微。
“小妖乃是此處山中一老松,百二十年前方遇高人點化。
生於斯長於斯,並未有過任何害人之舉。
不知守備軍大人到此有何貴乾?”
沒有,還是沒有。
周青凡只能聞其聲,卻不能見其形。
如果區區一百年松妖就有這麽高明的隱匿技巧,他覺著自己還是扭頭就走比較好。
心底的思緒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沉。
周青凡不由得地開始打起了退堂鼓,步伐緩緩向後,為防意外,手裡的刀柄也越握越緊。
但他面上卻不動聲色,隻平平說道:“我在漸江城待久了,就走這小小縣道出來散散心。
沿路看看風景罷了。”
而那松妖聞言沉默了半晌,林中本不該在這盛夏時節落下的針葉也隨著輕風簌簌而下。
就這樣對峙了會兒,忽然就聽那好似方才聽了一個大笑話的松妖笑道:“謔謔,大人孤身一人到此處散心?
既不帶親朋好友,亦不攜妻子兒女?
隻架著一四個輪子的鐵皮殼子來?”
“獨身一人嘛,開車去哪都方便。”
周青凡的言語也愈發顯得輕松起來,就像一個真正出遊的人那般道:“我這樣一個人開車出來,看到美景自己賞,遇見村落就停下。
吃一吃當地飯菜,看一看各處風俗,不好嗎?
不舒服嗎?
既沒有平日的糟心事,也沒有牽絆一身的家庭,多好呀!”
“言之有理呀,單單大人這說走就走的放下,小妖是萬萬不如!”松妖頗有豔羨地歎了一句。
林中風也漸緩,落葉亦是見少。
只聽它問:“大人可是漸江城本地人?”
“算是吧,老家德縣,自古就是漸江城下轄,也算得上本地。
所以我這不是也想著順道一路晃回家嘛。”
一人一妖,越聊越像是路上有緣相識的一對路人。
“那怎可不帶妻兒?既是返鄉,當如是也!
見一見家中長輩,探一探兒時故地,對您孩子而言,豈不是很好?”
周青凡暗中留心了半天,還是沒有找到松妖藏身的位置。
他微偏了點方向,抿了抿發乾的嘴唇。
輕巧地回答道:“我老婆有工作,挺忙的。孩子也上學呢。
所以我就一個人回去唄!
松老前輩這裡風景獨好,怎麽沒見到你這一百多年裡落下的孩子?”
他反倒開始打探起松妖的情況來,
而提起孩子,松妖貌似也談性更濃。 “謔謔!
這片山林中,大人肉眼可見之處的松樹,其實皆是我的子孫。”
周青凡望著密密麻麻的松林中隻佔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杉木,心底發寒。
“可惜的是,有緣隨我踏入修煉一途的,至今為止也只有三個。”
“哦~~那他們人呢?
不和老前輩一起出來見見?好不容易遇到了,我們也可以認識認識。
興許下次,我可為你們帶些你們不方便采買的東西。”
周青凡說著話,又往外走了幾步,盡量不離任何一顆松樹太近。
“嗨!
不怕大人笑話。”
此時,這松妖就像是個絮絮叨叨的老人。
但是它言語中的惡意,卻也逐漸能分辨明了。
“小妖那個不爭氣的大兒呀,三十幾年前就死在了一位如您這般尋勝訪幽的道人身上。
白發人送黑發人,小妖也是沒有辦法呐。”
松妖像是在說著鄰居家無甚出彩的八卦一般開始逐個講述自己三個孩子多舛的命運。
卻聽得周青凡心裡提著的那口氣,愈吊愈高。
“小兒二十三年前仰慕一位你們德縣靈溪派特地到此尋找木料的仙子,甘願委身於她,用八十多年才長成的一副好身板,給那仙子做了一張松木床。
嘿!也無甚好命!”
周青凡咽了口口水,繼續靜聽。
“倒是小女呀!
十年前有幸結識一位你們漸江城中炙手可熱的守備軍大人,想嫁於他做一良家賢妻。
原以為小妖覓得一良婿,可惜,人族之用心險惡,委實是小妖不敢想象。
未過一年,我那賢婿便將小女劈成一堆木柴塞進灶膛。
謔謔,為他那老娘煮了一鍋香噴噴的米粥,美其名曰:大補之物!”
“大人,您說這世間輪回之運勢怎如此稀奇?
今日居然偏讓我們相遇?”
“您是德縣人,又是守備軍!還趁著天朗氣清到小妖這平日不見人影之處尋幽訪勝!
結果卻連老朽藏身何處都發現不了!
謔謔!這可比你們世間所謂連中三元還要難上一些否?
聽小妖道了原委,現下您可覺得,您還走的出去嗎?”
“我覺得,可能走不出去了。”
聽完了全部,周青凡終究沒來得及退出松林。
他停下了往後退去的步伐,放棄逃跑的念頭。
索性狠下心來準備直截了當地面對這松妖。
本來只是想出來找找機會混一兩點功勳點,沒想到結果居然惹出了這麽一破事兒。
“呵呵!”
心底自嘲一笑。
周青凡聽那廢話特多的松妖繼續道:“那你有想過,躲在漸江城中苟活著,不好嗎?”
“區區一肉體凡胎的小小武者,也敢妄想斬妖除魔?”
它一反剛才的語氣,突然狠狠厲喝。
而後瞬間暴起發難。
林中狂風席卷,地面落葉隨風而飛。
周青凡身周十丈范圍之內,正當茂盛的松樹針葉竟然全在松妖的掌控之中。
這時候每根針葉都輕擺針尖,遙指著他。
真正的戰鬥,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