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朝陽峰。
莫銘子為了觀日出,在這峰頂的平台露宿了整整一夜,卻是苦了他。
原來,時值七月,正是炎熱夏天,也正是高考學子心情最是躁動的時節――上榜的喜悅,落榜的失意,幾乎囊括了他們這個時節的全部生活。
躁動的心,炎熱的季節,他自然穿的少,沒想到,這兒海拔兩千余米,與山下相較,簡直宛若兩個世界,尤其是凌晨時分,即使不說是寒風凜冽,至少也冷意滲人。其實,不遠處,有小買部,裡面不僅有賣吃喝的,更有厚厚的暖和的大衣租售。
但是,他仗著自己年輕,朝氣蓬勃,寒暑不侵,其實就是兜裡沒錢,租件大衣,可能去了他幾天的泡麵了。
有人說,飲酒飲的是心情,最好的酒,遇上糟糕的心情,也是苦的。
看風景也是一樣,再美的風景,在心情最壞的時候看,也是平淡無奇。
隨著日出,逐漸暖和了起來,聚集在平台觀日出的人逐漸散去,他卻依然坐在紙皮墊了的地上怔怔的望著天際邊的白雲。
不是他有多麽留戀這青山白雲的風景,而是,這一刻,他迷茫了,不知何去何從?
他不知如何向在家裡種地的父親母親交代,父親母親都沒讀什麽書,對讀書的遺憾與向往全灌在他身上,希望他好好讀書,好好讀書,好好讀書!
他也沒有讓他們失望,他一直都成績很不錯,甚至家長會時,班主任握著他父親的粗糙的手拍胸口作出保證:您放心,莫銘子一定能上大學的,A本都沒有任何問題!
當時,老父親的老臉笑的比有新玩具的孩子還開心。
但是……世事無常……
他不願意看見父親的笑臉變成苦臉。
他是父親母親的希望,倘若,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被強行的剝奪,世間最殘忍之事,莫過於此。
至少,他沒有看著的勇氣。
所以,他逃避。
他走過了很多地方,從來沒有目的。他的資費主要來源於臨時家教。人家帶家教是論月結的,他倒好,就三五天,最多不超過一個星期,不過,他三五天帶出的效果,簡直比其他老師帶三個月要好。所以,大多時候,他獲得的酬勞要比其他老師多。
七月將盡,離開家已經一個多月了,父親母親怎麽樣了呢?他們過的還好嗎?
他是高考後沒幾天就出來的,他跟他們說出去走走,畢竟高考前的緊張誰都懂的,所以,即便生活過的挺緊巴的父親不僅立即同意,並拿出兩千元遞給他,他隻要了五百。五百也好,父親笑笑,至少不走那麽遠,不會耽擱了入學。
那一刹那,他心痛了,他想哭。因為這是他第一次欺騙父親,就是要父親生出此般誤解,其實,他是想遠遠的逃避,逃避父親的失望。
不必等分數放榜下來,他已經知道了結果――兩天的高考,他缺席了一天,如果還能上榜的話,肯定是哪個良心黑客憐憫他的孝心把他缺考的試卷補上,但高考學子千百萬之眾,該同情的該幫助的人何其之多!即便是拿號排隊,估計他也沒那個運氣輪上。
他的運氣真的不怎麽樣。
人家趕路考試他也趕路考試,怎麽人家趕的那麽順利,他卻攤上的事?
其實,這也不能算是他的事。他的家距考場十多公裡,搭個車,也不費多少時間,但是他選擇騎自行車,他說感覺置身無限天地,更能理順腦子裡知識的秩序,
更好應對考試。 他成功的說服了他的父親。
但是,他卻沒有說服命運遊戲。
命運與他玩了一個遊戲,讓他在途中遇見了一宗車禍事故。事故的主角不是他,是一個穿著時尚的女子,女子的身材如何他無暇顧及,至於長的漂不漂亮更是不知,因為她的臉已被血汙掩蓋了。無良的肇事司機駕著他的車,絕塵而去。
其實,他也可以當作偶遇的風景,一眼便離去,最多,給予日後的聊資添少許活力。但是,那樣的話,他的心一定會痛。
所以,他留下了。
他攔截了很多來往車輛,除了空車的冷漠拒絕,更多的是有客不停,也不乏好心的司機即使在趕路緊張當中還念念不忘叮囑他報警處理。
報警?難道莫銘子會想不到?問題是,他沒有手機,靠扯開喉嚨跟報警總台大聲呼喊嗎?
偏偏,這一段,較偏僻,尤其是這大清早的,來往人稀,偶爾零星幾個大媽大爺路過,也是六神無主。
最後,還是一個老太太打電話給她兒子,命他駕車趕來,雖然那先生臉上都是不樂意,埋怨他老媽多管閑事,把他這月的滿勤獎都G了,但還是答應了,不過,他開出個條件,莫銘子必須陪同去,他還要趕上班呢。
其實,他是害怕被女子的家屬訛上。
於是,莫銘子上了車,一起去了醫院。
醫院當然是一個要錢的地方,那先生雖然對莫銘子罵罵咧咧個不消停,好像是莫銘子害了他,嗯,其實也算是事實,但是,該付的按金什麽的費用,他還是拿了,而且,臨走,還塞兩百元給莫銘子,交代他病人醒了要吃什麽給她買。
莫銘子看出來了,這位是好心人,隻不過,這個時代,套路太多太深了,使得一些心地善良的人為了不被欺騙不被傷害,把善良隱藏於冷漠的外衣裡面,保護自己而已。
女子傷了不輕,一直在昏迷中,當她被從手術室推出來,已經是下午了。
無奈之下,莫銘子從她精致的包包裡找出手機,謝天謝地,屏保是指紋解鎖,如果是密碼那真得須求助民警了。
抓起女子的手,逐根試,這自然不難,手機開了,找個通話記錄最常的撥打過去,果然有人接聽,是個男子。
男子明顯是女子很親近的人,著急的緊,不過在較遠地方,需個把小時才能趕來,千叮萬囑莫銘子不要離開,等他。
這一等,去了兩個多小時,等來了那男子,等沒了他下午的考試。
男子一個勁的說對不起,由於高考期間,很多平時可行的路段被封鎖,隻得繞道而行,故而耽誤了時間。
女子是他女友。
為了表示他遲到的歉意和報答莫銘子救了他女友性命之恩情,他思量再三,送錢太低俗,莫銘子未必接受,知道他還沒有手機後,出去轉了陣,帶回一部手機贈送莫銘子。
莫銘子開始自然是拒受的,但男子說的有理,買了就買了,退回去人家當二手貨回收,那豈不虧死?
大不了,大家交個朋友,以後出社會工作了,或許幫忙一個,也算不是白拿了是吧?
其實,莫銘子想的最多的是可以快點離開醫院,這樣磨磨唧唧的,何時了結?
所以,他收下了手機。
喏,就是這一部手機,屏幕挺大的,那男子說像素好幾千萬,拍照清晰,美倫美奐,還說是什麽牌子來著,但莫銘子對這些高新電子產品一向無視,所以也沒心記住。
就好像此刻,他掏出手機來,心裡暗中一聲歎息,自言自語:“從來就沒有想過,我的大學價值如此廉價,就值部手機啦。”
沒想到,竟然有人接囗:“怎麽,沒考上麽?”
一個女人的聲音,清脆,柔膩,莫銘子從來沒聽過,兩種差異頗大的語調可以揉合一起使用,而且還蠻好聽的。
他忍不住扭頭右轉,映入眼簾果然是一個女子。
看日出的人早已散去,這一片平台,就剩下他們兩個。
但是,在早些時候,他曾想過去小買部買桶泡麵對付早餐的,而念及錢所剩無幾,能省就省點,午餐湊一起算了,然而他還是忍不住向背後那邊的店鋪望了一眼,記憶中,似乎沒有這個女子的印象。
雖說當時,平台上還有不少人,但一則他的記憶力很好,不誇張說過目不望,事實上也差不多;二則,這女子體態婀娜,面容姣美,實實在在的大美女一枚,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倘若她曾經進入過他的眼,那是絕對不能印象空白的。
隻有一個原故,她是後來的,至於她是什麽時候來的,莫銘子不知道。
當然,萍水相逢,人家一個女子,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去,又與卿何事?
但是,他卻愣住了。
然後,莫名其妙的輕輕的說了一句:“哦,你沒事就好……”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抓住手機的手緊了緊。
或許,他的確在逃避面對父母的失望而遠離家鄉,但華夏地大物博,風景名勝星羅棋布,為何,他會選擇華山?純粹觀日出,泰山更富名望。
隻有他自己才知道,半月前,他手機出現了一條信息:
很苦,很累,華山,朝陽峰,將是苦和累的終點站……
他不知道這條信息表達的確切內容,他更不知道他可以幫上什麽,但是,當一個人伸出雙手從死神手上奪回了一個生命,其內心深處,總是希望這個生命可以健康的快樂的活下去。
那一天,女子從手術室推出,安置到病房,護士用添加殺菌消毒劑的清水,把她臉上的血汙清理乾淨,露出她姣美的臉。
――就是眼前這張臉。
他為何會有她的號碼呢?
因為,她男友說了,他經常走外地,如果有什麽急事需要,可以打女友電話。
他只打過一次,就是在接收到信息後打的,對方已關機。
女子視線下移,看著他握著手機的手,似乎想找出點什麽東西,若有所思的微微點頭,然後慢慢站起,長衣隨風輕輕飄拽,亭亭玉立,煞是好看。
莫銘子沒來由的心弦一顫,竟然癡了。
女子淺淺一笑,前行數步,近至邊緣,視線隨她轉動的莫銘子猛一驚,叫道:“小心!”
女子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向他笑了笑,道:“不介意給我拍張照吧?”
莫銘子道:“可以,你手機給我。”
女子道:“就用你的。”
莫銘子道:“那不還得轉給你,麻煩不是?”
女子道:“不用轉了,當是姐送你陪姐看日出的禮物好了,怎麽,你嫌棄是不?”
莫銘子道:“當然不會。”
於是,女子擺了好幾個poes,由莫銘子拍照,如果不是他考慮到安全問題停拍,估計她不知要拍多久。
莫銘子不得不暗中感慨,美女,絕不浪費任何一個展示美的機會。
二人聊了一陣, 至於聊什麽,天南地北,扯東拉西,無非是討論哪處勝景好玩,一些沒有任何營養的東西。
但盡管如此,莫銘子感到寬心,一個還有閑扯,而不是心情沉重鬱鬱寡歡的人,是決不會做傻事的。
他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她說請他吃飯。
他婉轉拒絕了。
他不願意花女人的錢。
他寧願請她,可是,偏偏他請不起。
女子忽然起身向小店行去,一會兒雙手托著兩桶泡麵,遠遠喊道:“快來快來!燙死老娘啦!”
莫銘子微微一怔,然後立刻跑過去,把兩桶泡了開水的泡麵接過,看著她,露出一絲難以置信:“前邊不是有餐廳麽?你怎麽……”
女人捂了捂燙紅的手,甩了甩,白了他一眼:“怎麽的,階級歧視是吧,在老娘眼裡,沒有階級。”
“好吧,”莫銘子隻得投降,“老娘,我錯了。”
女子柳眉一豎,一聲嬌叱:“你說什麽,我有那麽老麽!”
莫銘子忙解釋:“不是,隻是你語氣像極我老媽子了,我外出好一段時日了,思念心切,一時脫囗而出的。你哪裡老呢,年輕的很,看去還沒我大呢。”
莫銘子也沒有過多誇大,女子長得皮膚白皙,嬌嫩水靈,仿若二十出頭。而莫銘子帶家教時日夜兼程,涉足在外時又常常為節省開支而餐風宿露,滿臉滄桑,仿佛二十五六之成熟。
女子目光柔和下來,柔聲道:“既然如此,你應該早些回家,免得父母惦記才是。”
莫銘子點點頭,道:“嗯,總是要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