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是那種瓢潑大雨。

　　無數的雨滴，像一個個細小的氣泡，透明，至輕。

　　打在地上，啪地一聲，讓孟鄉一哆嗦。

　　路滑，其實是自己摔了一跤，屁股摔得有些生疼。

　　眼睛裡，同時出現無數顆小星星。

　　頭暈目眩中，有一顆雨滴，似乎變大了，飄來飄去。

　　晃晃悠悠，正好砸在孟鄉頭上。

　　孟鄉摸摸腦袋，笑了――

　　他發現，這雨滴，好怪呀，伸手一摸，竟然不破！

　　不僅不破，而且還很有黏性，像一層透明薄膜。

　　指頭戳一戳，彈力十足。

　　再一使勁，咦，孟鄉發現，自己竟然一頭鑽了進去。

　　啊，這是什麽鬼?

　　看到自己被莫名其妙地裝在一層似與不似的薄膜裡，整個薄膜體，像一個氣球，緊緊包裹著他的身體，隨著他的一舉一動而波動著，頓時嚇得四肢亂舞，一扭頭，發現自己又完整地回到了原地。

　　幻覺，還是真的摔得眼花了?

　　孟鄉搖搖頭，仰頭看看天空，大雨如織，仍在劈裡啪啦下著。

　　呵呵，倒霉人怪事多，喝涼水也塞牙。

　　孟鄉摸摸屁股，一屁股的泥巴水。

　　幾個時髦的小妞，打傘過去，嘻嘻捂嘴直笑。

　　不遠處，是民政大廳。

　　幾分鍾前，孟鄉將一張結婚證，換成了一張離婚證。

　　跟他睡了多年的女人，最後隻留給他一個背影。

　　背影，也好。

　　背影常常是一種無以倫比的回憶。

　　想開了，孟鄉就無所畏懼了。拍拍屁股，甩了甩兩手的泥巴，深深吸口氣，裝逼地朝著民政大廳，輕輕的揮一揮衣袖。

　　不過，剛一邁步，他就感覺自己又被彈了一下，就像誰跟自己鬧著玩，拿著彈力球，一下子敲在腦門上。

　　砰――

　　好玩嗎?打你，還不讓你疼。

　　砰砰――

　　砰砰砰――

　　有完沒完！

　　孟鄉怒了，一揮手，又是嚇得兩腳一跳:

　　靠，怎麽又進去了?

　　本能地一掙脫，嘿嘿，又出來了！

　　這次，孟鄉不動了，就一眨不眨地盯在一個虛虛點上。

　　慢慢的，一層若有若無的氤氳，緩緩浮起。

　　浮浮沉沉中，那層氤氳，開始凝結，連接，最後，一點點變成了一個氣泡。

　　氣泡又開始浮浮沉沉，卻又不走，飄飄蕩蕩，像空氣中的氫氣球，懸停在孟鄉面前。

　　孟鄉不動，它也不動。

　　孟鄉動，它就動。

　　孟鄉笑了，看看四周，忽然伸手拉住一個擦肩而過的路人，神秘兮兮地指了指氣泡:

　　“哥兒，這有個氣泡，你看見沒?”

　　路人瞪大眼睛，看了半天，忽然笑道:

　　“看見了哥兒，好大一個傻逼，還在雨裡！”

　　路人一走，氣泡一下子變得碩大，一頭撞在孟鄉腦袋上。

　　“我叫你傻，我叫你傻，我叫你傻！”

　　孟鄉驚恐萬分，抱住腦袋大喊大叫:

　　“你、你是誰呀，怎麽還會說話?”

　　大氣泡變得更大了，一跳一跳的，十分有節奏地繼續敲打著孟鄉的腦袋。

　　“我打，你個睜眼瞎，我打，你個睜眼瞎！”

　　打著打著，孟鄉忽然松開手，笑道:

　　“嘿嘿，原來一點都不痛，你打吧，看樣子你也是個受氣包。”

　　大氣泡一下子癟了，

慢慢縮成了一顆雨滴的模樣，可憐兮兮地在孟鄉眼前晃悠著。　　“算了不打你了，你心地善良，我打著手疼。”

　　你還手疼，你是生物嗎，你有痛神經有淚腺嗎?

　　撇撇嘴，孟鄉忽然又不想毒舌了。

　　因為他發現，縮小成為一顆雨滴模樣的小氣泡，顫顫悠悠的小樣兒，真的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可憐，似乎吹彈一下就會破掉。

　　於是，孟鄉伸出手，將手掌張開道:

　　“你到底是什麽，水滴?氣泡?還是真的就是我一個夢。”

　　小氣泡在空氣中彈了彈，好像在思考。

　　孟鄉伸著手臂，又笑道:

　　“要不我哄哄你吧，來我手上，但就是怕你會化掉。”

　　小氣泡又懸空地蹦了蹦，很歡樂的樣子。

　　然後，一跳，又一跳，像一枚打開的果凍，顫顫巍巍，站到孟鄉掌心。

　　用心感覺了一下，然後小心地掂了掂，孟鄉笑了。

　　小氣泡看似又輕又飄，甚至虛無，但是一旦黏上了，就與你黏糊的不要不要的，像壁虎的小爪爪，吐出嘴的口香糖，甩都甩不掉。

　　又玩了一會兒，孟鄉看看天色，於是說道:

　　“好了，小泡泡，我該走了，你從哪兒來也回哪兒去吧，咱們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去吧。”

　　砰地一聲，小氣泡忽然飛起來，照著腦門又給了孟鄉一下。

　　雖然不痛，但這種行為還是很傷人、不，傷人自尊的。

　　孟鄉捂著腦門，怒道:

　　“小泡泡，你怎麽又來這一套，不能隨便打人的！”

　　哼哼，小氣泡忽然變了個形狀，叉著腰，像個極其抽象派的小蘿莉，讓孟鄉又是一驚:

　　哇，可以隨意變形也，你是液體金屬嗎?

　　“我沒有打你呀，我就是摸你一下，叫你注意，你問我的問題，我想到答案了。”

　　“哦，什麽答案?”

　　“你問我到底是誰，是什麽東西呀。”

　　“啊，對呀，那你到底是什麽呢?”

　　小氣泡跳了跳，像調皮地眨了兩下眼睛道:

　　“我說了你也不會懂，不過我想到了一個辦法，以你可以理解的事物，讓你一知半解地知道我是誰。注意，千萬不要害怕喲――”

　　話音未落，孟鄉就感覺自己身體一輕，雙腳離地，腋下仿佛生出一雙翅膀，飛向天空。

　　啊！

　　孟鄉剛叫了一聲，就發現自己就像一道閃電，越飛越高，越飛越快，直插蒼穹……

　　“小氣泡，別鬧，快放我回去，我、我還有紅塵未了啊！”

　　“我喜歡美食，還有美女，祖國的大好美景我也還沒有看夠！”

　　“嗚嗚嗚……小氣泡，小氣泡……”

　　孟鄉正毫無形象地大哭大嚎著，就聽小氣泡在耳畔笑道:

　　“快看，膽小鬼，下面，那就是我――”

　　孟鄉壯起膽子，不管不顧，睜開眼睛，一看，頓時愣住:

　　一顆美輪美奐的藍色星球，在宇宙的漆黑背景之下，緩緩旋轉著，如夢如幻。

　　孟鄉生氣了，真的是生氣了，而且馬上一臉嫌棄道:

　　“這哪裡看出是你呀，這明明就是一顆藍色的星球，它是我們人類的地球好嗎?騙人不是好孩子，小朋友！”

　　“那就是我呀――”

　　小氣泡卻出乎意料地沒有暴走，更沒有上來敲孟鄉的腦門，那背朝大海的樣子，像極了一個坐在遠方的門前眺望著遠方的小女孩，嘴裡咿咿呀呀述說著:

　　“那就是我，自由自在，若有若無，若即若離，時悲時喜，飄來飄去，懷裡永遠抱著一個大球球……”

　　你是――大氣層！

　　孟鄉恍惚半晌，終於喊出了這個名詞。

　　果然，這才是他目前可以理解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