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肯尼斯第一次見到魔族。　　他和兒子跪在石頭大廳斑駁的地板上，古樸的大廳就像古代君王的殿堂，長相各異的人型生物並沒有像衛兵那樣整齊地分列兩側，他們很隨意地站在四周，很隨意地打量著兩個哆哆嗦嗦的人類，一對對紅色的眼睛，仿佛螢火一般，透著詭譎的好奇。

　　“……商人?”

　　前方陳舊的石刻寶座上，坐著一位魔族少女。

　　魔族少女有著令人震驚的柔美外表，令肯尼斯至今難忘。雖然生著羊角與羊耳朵，但那份寧靜空靈的氣質卻是任何貴族小姐都無法比擬的。她坐在那裡，宛如一座冰雕，白得沒有血色的皮膚，透出奇異的淡淡藍光，淺紅色的雙眼就好像還沒有睡醒，水藍色小波浪長發閃動著瀑布一般的光澤。

　　“嗯……好。”少女抱著毛皮毯子，毫無焦距的視線不知道有沒有落在兩個商人身上。她說起人類的語言感覺是那麽自然，仿佛早已習慣了似的。

　　她的腳下匍匐著一個相貌猙獰的怪物，背著黑色硬殼，頭上有四個金色的角。怪物抬起頭，用人類的語言說道。

　　“貨物不錯，嘎嘎。”那怪物在笑，笑得很瘮人。

　　“嗯。”少女點頭，“我要。”

　　魔族少女說話太簡短了，以至於肯尼斯搞不懂她想要什麽。那個時候，他見到了潘德蕾拉，她就站在那魔族少女身旁。

　　“你沒有聽明白嗎，商人?斯洛斯大人讓你將你的貨物，尤其是食物和酒都送到這裡來！感恩吧！這可是你的榮幸！”潘德蕾拉厲聲喝道。

　　肯尼斯這才知道魔族少女叫斯洛斯，地位尊貴，不然不會被稱為“大人”。

　　“可……”

　　商人一刹那的猶豫讓他和馬文差點喪命。魔族少女斯洛斯的目光忽然變得迷茫起來。

　　“沒有了?”

　　“哼，我看你們也不是有本事來往於這片海域的商人。”潘德蕾拉冷笑。少女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兒，點了下頭，揚了下手。

　　旁邊幾個圍觀魔族立即湊了上來，肯尼斯一愣，忽然感覺背脊上寒氣逼人，他打了個寒戰，慌忙尖叫起來。

　　“不！不要吃我！”他知道魔族是會吃人的，“我知道怎麽弄來貨物！我的貨物不值錢！我知道哪裡有值錢的貨物！”

　　可是這時候的斯洛斯卻好像已經厭倦了似的，眨巴眨巴眼睛，懶洋洋打了個哈欠。馬文早就被滿屋子的魔族嚇呆了，聽見肯尼斯的叫聲才回過神，急忙跟著大聲呼喊，“對！對！我們知道哪裡有最值錢的寶物！”

　　“啊?”斯洛斯無精打采地看著他。

　　“快說！”潘德蕾拉在一旁替斯洛斯補充著她的話。

　　“有，有個名叫厄運之石……‘琉璃淚’的寶物，那個，那個非常值錢，比，比我們所有貨物都要值，值錢！”馬文結結巴巴地說。他只能靠這個珍貴的消息引開魔族的注意了。魔族應該也會對財寶感興趣吧。當時的他們是這麽以為的。

　　斯洛斯並沒有反應，但是她腳下的怪物卻猛地轉過身。

　　那怪物有一張扭曲的人臉，兩隻眼睛的位置，鑲著兩顆紅色發亮的石頭。

　　“斯洛斯……大人，那個，是好東西啊。”

　　“哦。”斯洛斯一點也不驚訝，她垂下手，摸了摸怪物海藻般的頭髮。

　　“傳說中的厄運之石，可是，嘎嘎，大聖戰的遺物哦，據說會招來‘怪物’，嘎嘎，肯定不是一般的寶物。”怪物一邊發出鴨子般怪叫一邊說。

　　“嗯。”斯洛斯點頭，“知道。”

　　什麽?她知道?可她剛才一點反應都沒有，就好像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這時，斯洛斯抬起頭，懶洋洋地瞥向旁邊的潘德蕾拉。

　　“我要。”她說，指了指商人父子，潘德蕾拉頓時挑起細長的眉毛，她低下頭，說了一些肯尼斯聽不懂的話，像是吟詩，又像是回蕩在山洞裡的鍾聲。

　　那應該就是魔族的語言。

　　斯洛斯以同樣的語言說了幾個詞，然後，停了一會兒。潘德蕾拉好像對什麽事情疑惑不解似的，一連說了好幾句話。最後，斯洛斯似乎沒有興致繼續說下去了，她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眯上眼睛。

　　肯尼斯心裡一沉。如果“琉璃淚”的消息都不能讓魔族感興趣，那，他們還有什麽辦法能從魔族手裡活命?

　　“斯洛斯大人說了，你們的消息很有用。”潘德蕾拉轉過了身，語氣明顯不太高興。不，不僅僅是不太高興，她簡直就是恨得咬牙切齒。“斯洛斯大人從不虧待有用的人，只要你們能夠證明你們是有用的，就可以得到獎賞。去把魔將‘荒蕪’的魔核——就是你們說的‘琉璃淚’弄來，獻給斯洛斯大人吧！”

　　“是，是，遵命！”

　　肯尼斯大喘了一口氣。丟掉了所有的貨物，還想弄到“琉璃淚”，簡直是癡心妄想。不過，只要魔族肯放他們離開這裡，讓他們坐上船逃到安格魯地區，魔族還能怎麽辦?那裡可是魔導士的地盤。雖然，這次的損失讓他非常心疼，但好歹還能活命吧，伊斯特城的商店還在，如果把這片海域有魔族出沒的消息告訴魔導聯盟，說不定還能賺一筆賞金，前提是有人相信他們。

　　“……別想逃。”

　　正當肯尼斯計劃著如何逃出魔族的魔掌時，那位魔族少女，斯洛斯睜開了眼睛。肯尼斯的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斯洛斯漠然地看著他，一雙惺忪的睡眼，卻好像已經知曉了一切。

　　她慢慢豎起一根手指。

　　“交易。”

　　“什，什麽?”這麽理性的一個詞怎麽會從魔族嘴裡說出來?霎那間，肯尼斯覺得自己以前關於魔族的認知全部被掀翻了，他那堆滿了金錢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充滿誘惑力的聲音——

　　就算得到賞金，你那巨額損失也無法挽回，既然不能跟諾姆族做一場驚天動地的交易，那麽，跟魔族呢?

　　不行！魔族是人類的敵人！一旦跟魔族交易的事情曝光，他們就會被人類世界所不容！況且，誰知道狡猾的魔族打得什麽主意！

　　“想要什麽?”斯洛斯向前傾著身體，支起手臂，托著腮。肯尼斯慌了，如果魔族提出明確的要求，他就打算一概答應，以求得脫身的機會，可是魔族卻反過來問他們想要什麽！

　　“這，這，這……”肯尼斯答不上來了。想要的東西……當然有啊！他想要錢，想要地位，想要貴族一般優渥的生活，可是魔族又怎麽會明白人類的想法?

　　“魔晶?”斯洛斯歪著腦袋，略微思索了一會兒，“……魔藥?嗯……奴隸?”

　　肯尼斯懵了。

　　他突然覺得，魔族和他原本想象得一點都不一樣。魔族是很聰明的，聰明到足以看透人心的貪婪。斯洛斯說出的幾樣東西，說真的，肯尼斯都想要。

　　他知道魔族所說的魔晶指的就是魔導原晶。如果能獲得大量魔導原晶，他絕對不介意背著魔導聯盟搞點非法生意，那可不是一般地賺錢。至於魔藥，在人類的國家裡非常稀少，有特殊功能的魔藥能在黑市上賣上一大筆錢呢，而奴隸……要是能夠擁有一群可以使喚的奴隸，可不是比貴族還要舒服嗎?

　　跟魔族做生意，好像也不錯。

　　肯尼斯開始動起了歪腦筋。本來他的打算就是要鋌而走險，現在這種情況和他原本的打算也差不多吧。於是，商人漸漸放松了警惕。他發覺魔族也不是那麽可怕，除了有些奇異之處以外，他們和人類長得還挺像的。

　　“您是說真的嗎?”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斯洛斯點了下頭。肯尼斯的嘴角，頓時不由自主地浮現起商人般的微笑。

　　“弄到‘琉璃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被法德蘭王國王室保護著，不過，再過幾天，它會出現在新年拍賣會上……”

　　肯尼斯一鼓作氣將他從貴族那裡得到的消息全都告訴了斯洛斯。斯洛斯看著他，時不時眨眨眼睛，打打哈欠。很快，馬文明白了父親的意思，他不禁嚇呆了。

　　肯尼斯還記得後來離開那座石頭建築物之後，他對兒子說了什麽。

　　“你看，我們就算回去告訴別人，我們在海上遇到魔族了，他們也不會相信。魔族沒有理由放了我們吧，說不定還會被當成奸細呢。不如冒個險，跟魔族做筆交易得了，等賺到了錢，咱們就搬到南方去，換個名字，沒人認得我們。你看，魔族也不像他們說的那麽殘暴吧，不然早就把我們給吃了。”

　　馬文思考了很久，最終，狠狠地捏緊了拳頭。

　　“爸，我信你的！”

　　直到今天，肯尼斯仍然覺得當時的決定並沒有錯，只是，他們的運氣太差，栽在了那個叫伊凡·亞菲爾的小孩手裡。他們現在唯一的出路——正如潘德蕾拉所說——就是跟隨斯洛斯，他相信拿到“琉璃淚”之後，斯洛斯會給他們足夠的好處。

　　可是，現在的問題是，他得想辦法進入約斯特雷宮！

　　潘德蕾拉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手裡還拿著那柄鋒利的彎刀，高傲的魔女並不打算給他商量的余地。肯尼斯擦了擦額上的冷汗，戰戰兢兢地回答。

　　“請，請讓我再想想，潘德蕾拉大人……我，我一定會想到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