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傳古代詩人但丁在貝阿特麗切的引領下遊歷到天堂的第六層、木星天之時,見到如同太陽般燦爛又仁愛的鷹群飛舞。
鷹說它正在主持世間正義與廣施慈悲。於是但丁就問它:倘若一個人生在印度河岸,無人談論上帝、無人著述教理、無人教導經文,可這人的所行所為皆屬良善,言語與行為均無罪。但既未受洗、又無信仰而死,是否要受到上帝的懲罰,只因他的不信與無知!”
宇宙之間,艦艇相往。
跟隨利馮茲以科學訪問的名義前往木星的變革者之一,裡維夫·裡維爾在今日依然手持電子閱讀器念念有詞,打發他無聊的時光。
“那麽這主持世間正義的鷹是如何回答的?”
一邊的利馮茲轉過頭來,饒有興致地問。
“但丁寫那鷹說:凡是不信上帝的人,永遠都不能升進天堂。不論那聖子被釘上十字架前還是被釘在十字架後,都不能!”
話音剛落,另一側的希林笑出了聲。
“哈哈!這雄鷹代表上帝,有那麽大的力量,自然怎麽說都行。只是上帝管不到我們變革者的身上。”
這人探身,眯起的眼神幾分危險。接著希林又大大咧咧地躺倒在沙發上,壓低聲音問:
“裡維夫·裡維爾,區區人類的蠢書拙見又有什麽好看的?你也像葛拉貝之流……被人類迷惑了嗎?”
裡維夫·裡維爾面色平靜,毫不在意地回復道:
“人類之中亦存在非凡的優秀者,對於這些優秀者的思考,我仍然很感興趣。”
希林聽罷,隻嗤之以鼻。
利馮茲可無心於他們的爭吵。在他看來,這種爭吵既無價值,也無意義。
他轉過頭來,對著屏幕,繼續思索原本在思索的東西。屏幕上乃是曾經木星一個科考站遺址的照片。
在伊奧利亞的計劃中,無論是第一階段的武力介入,還是必然的公開共享GN爐技術,都有一個附帶的重要作用——
將GN粒子充分散布到全地球各個角落去引發人類的進化。
即使憑他的權限,他也不能清楚曉得其中詳情。
可天使宮一系列大變,尤其是純種變革者、量子思考者的出現,使得VEDA不再能隱瞞這些簡單的信息。
“GN爐。”
他默默念,作一個危險的笑。
金色的雙眼中倒映出無人可知的野心。
木星,在古代詩人浪漫的想象中,乃是天堂的第六層,居住著正直而智慧的君王。
其英文名為Jupiter,意為朱庇特,乃是羅馬神話中統領神域和凡間的萬神之王,主宰天空、光明與法律。
在現實中,木星是太陽系體積最大的行星,與地球最近時約距六點三億千米,與地球最遠時約距九點三億千米。
茫茫宇宙,繁星若塵,仿佛細碎的粉末撒滿黑天鵝絨似的天空。
即使以光速之快遇到廣闊的宇宙時,也顯得緩慢。
當人們看到這滿天光輝時,對這諸天星辰而言,或許已過了千百萬年的時光。
“因此這是多麽不可思議啊,刹那。穿梭於宇宙之間、不停消逝衰弱的光線之上,承載的乃是……宇宙的記憶。”
提耶利亞與刹那兩人穿著駕駛服,漫遊在行將出發的熾天使高達伽利略號之旁。
如今駕駛服早已融合太空服的功能,卻纖薄輕便、又堅韌非常,緊身服似的。隔著細細一層,外側是無生機的永遠真空,
裡側能作生命溫床。人的五指也能靈活運動,抬手分開星海,轉眼銀漢不同。 “時至今日,人類仍然能夠從背景微波輻射中見到宇宙誕生時的遺跡。”
光速,這宇宙中最冰冷的牢籠。
量子躍遷,人類迄今唯一能打破這牢籠的武器。
“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為了更深地參悟這世間萬物的真理,從而更好地服務於自己的生活、以及滿足自己知曉一切的渴望。”
幽浮於廣闊太空,向著星海不遜伸手的孩子觸電似的收回,露出微不可察的笑,他接著提耶利亞的話說道:
“但也因此,人類將從地球的生命轉變為宇宙的生命、作為個體的命運將與宇宙的命運相連。作為個體的偏執、紛爭、戰火、憎恨與愛也將與宇宙連為一體。
好比現如今人類的一舉一動、或者核汙染地下水、或者太空開發毀滅小行星……人類的舉動也會對宇宙造成影響。確實,這個影響最初很小。可人類的時光還很長。一代一代接替著從過去走向未來,終會變得很大。因此,是否是伊奧利亞不希望那些不好的東西在還未解決的時候就邁入宇宙之中……?”
具有宇宙航行能力的生命,不提其他,光是其宇宙航行的能力,對那些不具有宇宙航行能力的生命就是巨大的打擊。
譬如數百年前的大航海時代那殖民者與土著的故事……所謂的入侵、奴役、破壞、毀滅,然後奮起、獨立、反攻、戰爭。
“甚至……即使是腦量子波也是有通訊能力極限的……不同的行星居住的人們最終會被分隔開來。”
提耶利亞忍不住猜想道:
“如果就這樣邁入宇宙,居住在火星的人、居住在木星圈的人、居住在月球的人……真的還會是地球人嗎?以地區劃分異我、以國劃分異我,然後以星劃分異我?他們會不會發展出不同的性征好適應不同星球的環境以致於外表都和現在的我們絕不相同,他們又是否會因此和地球人有絕不相同的利益立場,具有絕不相似的哲學形態……最終矛盾積累以致彼此攻伐?”
北鬥星亮,熒惑放光。
“然而這一切都不得而知。伊奧利亞到底是如何思考的,不得而知。甚至保持如今狀態的人類是否能夠走入太空也不得而知。”
刹那在星光之中自在地答:
“這一切,將在每個人的干涉下面目全非。我不知道其他人會如何做,但我知道我會如何做、又會向著什麽樣的方向去做。”
“那麽我也知道了。”
回首處,伽利略號敞開大門。
“回來吧,提耶利亞、刹那。馬上就要出發了。”瑪麗通知道。
兩人應和一聲,便浮萍般飄然落入伽利略號裡。
大約三小時後,伽利略號將開始木星遠航。
“二十一世紀初,最快的太空探測器朱諾號的時速依靠木星的引力加速達到約二十七萬公裡每小時。以該速度為例,取八億千米為木地距離,想要從地球達到木星需要航行4個月之長。甚至,事實上,載具不可能始終保持最高速,會有加速和降速的過程。因此當時朱諾號到達木星花費了近五年的時間。”
隨船醫生莫雷諾在一邊給天人隨船的幾個孩子講話。
一邊興致勃勃在旁聽的克莉絲汀就問道:
“那麽伽利略號要花多久時間到木星?”
莫雷諾不假思索地答:
“一個月。”
聽罷,克莉絲汀咬著指甲,忍不住驚訝一聲,然後心不在焉地應和:“一個月的伽利略號生活……想想還有些可怕。”
在古代小說家的幻想中,星際遠航通常會有人體冬眠技術、或者永生、或者意識長存來克服一切距離與無聊,可不幸的是現在的人類什麽都沒有。
“不僅如此,這之後還要在木星附近生活兩年。”莫雷諾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又說,“克莉絲汀,如果想要放棄的話,現在還行,只要申請,不會不通過的。”
——假如放棄參與木星遠航,留守天使宮,每隔一段時間,還可以回地球看看、見見菲露特的成長……雖然我也大不了多少啦!
這個不大的女孩子想。
說到底,深空之旅從來不是什麽浪漫的事情,既枯燥、又乏味,遠離故鄉與親友,甚至充滿危險。那些被寄予種種想象的星辰落入無限的黑暗裡,也只不過平添寂寞罷了,又有什麽美好的?
她絕沒有什麽探索並征服一切星辰大海的情懷,也對宇宙的異星、外星生命如何毫無興趣。她自覺她自己只是個平凡的女孩子,略微孤苦伶仃,好在會一點黑客技術而被天人選中。
“可你們都留在這裡,我又怎麽能退卻?”
低頭沉思之際,突然抬頭開懷大笑,克莉絲汀孩子氣地大叫道:
“醫生大叔,可不要小瞧我啊!”
又大又沉思似的的眼睛調皮地眨了眨。
幾個孩子哄笑。
“是我錯了,是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莫雷諾臉龐舒展開來,又被突然的提示聲驚醒,看向天花板角落處的廣播。
原來是瑪麗開始朗讀起出發前相關注意事項來:
“全船成員準備,熾天使高達伽利略號即將出發。屆時……”
於是人們面面相看,各就各位去了。
主控室中,裡西典達爾正帶著數個操作員開始進行最後的檢查工作。
【全部單元自檢結束。】
【系統測試完畢進入協調性檢查。】
【再循環系統啟動完成:運作正常。】
屏幕上、來自系統的提示不停滾動,直到一個時刻,終於顯示一切都準備就緒。
“第二次軌道校正完成,全部系統檢查完成。”
“那麽……?”
皇看向身後的提耶利亞,等待一個被許諾的開始。
正中間的操作屏,亦是熾天使高達的操作屏,提耶利亞莊重地按下最後的鍵。
與此同時,藏在主控室下側的熾天使高達內,雙爐開始急劇運轉,帶動伽利略號的動力系統一起提供非凡的動力。
天使宮外,小行星間,銀白與天青、雙色的鋼鐵巨獸,為粒子的光輝帶起、衝破短暫的世間黑暗,燀赫宇宙之間。
裡西典達爾同時報告道:
“預計約在七百二十七個小時後,進入木星軌道。”之後,還會進行多次調整。
主控室裡其他人互相看了看,就把這可憐的家夥拋下都一個個歡呼地走了。
之後的航行可以全自動自律進行,只需要少少幾個人輪流值班即可。
“真是的。”
他一下子躺在椅子上,既不想打遊戲,也不想看電影,隻想發呆。
突然,空落落的室裡,響起清脆的女聲。
“傑利!”
裡西典達爾·傑利是他的全名。
來者正是克莉絲汀。
“你怎麽在這兒?”
他問。
少女抱胸歎息,說:
“值班表上,我們是一起的,你沒看嗎?”
他確實沒看,只看了須臾發給他的提示。
於是他傻乎乎地笑出聲,然後好好挨一頓見了鬼的怪異眼神。
伽利略號就這樣向木星去了。
這個消息很快傳到地面上的人耳中。
家中與幾個女孩子一起學習玩耍的菲露特地關閉她的手機,輕輕地歎口氣。
“怎麽,菲露特有些不開心的樣子,是收到什麽超超超級糟糕的消息了嗎!”
有人關切地……不若說看熱鬧不嫌事大地問。
“不、不是。”
她趕緊心虛地、急促地否認,然後又忍不住自己懷疑自己為何需要這樣心虛。
於是她就很快裝作非常坦然的樣子,但那悶悶不樂,誰都瞧得出來。
近日,王留美頗為空閑,乾脆就來到誠英市人工湖畔的別墅中準備長居一段時間。
人工湖有王留美家族的投資在,別墅也是最開始的企劃投資。
她來時想給一個人驚喜、卻不曉得人已離去,住時也就索然無味。但她倒不想回去。
只因比起那個家,這裡反倒讓她更安心。
倘若不是刹那的影響,恐怕她早就忍不住“清理”這些所謂的親人來。
紅龍是她唯一可能不清理的親人,紅龍本人深知這一點,但這個男人的本性就讓他絕不反對這一切。
很快,他們就從Raiser的人們中得知相關消息。
今日的夏夜分外寧靜。凝然不動的湖水中,一輪明月,滿天冷星,還有岸邊人影。
這少女用臨時采購的高級天文望遠鏡就想觀測木星。可她到底從來沒做過這事,更不知道這個時節這個時候到底能不能看到木星,甚至不知道木星在哪邊的天空,同時還不想查,自然就失敗了。
於是她就賭氣似的把這望遠鏡扔一邊去了。
“大小姐,這麽在意嗎?那為何……不跟去呢?”
紅龍突然發聲問。
王留美這才如夢方醒,又一聲歎息。
確實,以王家的資產絕沒有無法以科考的名義前往木星的道理。
夜間清涼,又藏著夏時的炎熱。
她站在月下,帶上月光的面紗。
她不說起自己的心情,也不說起世事牽絆,反倒說起一個古老的童話。
“你知道嗎?紅龍。據傳在遠古時期曾存在一個鳥王,名為鵬。鵬在我國中部曾落下根美麗的羽毛。
而這世間眾鳥一直紛爭不停,打啊打啊,終於有一天,不少鳥兒終於厭煩了長期以來的混亂狀態,決心聚起志同道合者一同前去尋找鵬當它們的王。
在這幾乎沒有盡頭與可能的冒險行動中,它們飛躍了七個山谷與七個海洋;倒數第二個名為眩暈,最後一個名叫毀滅。許多鳥兒啊,半途而廢了,另一些鳥兒,則送了命!”
王留美一雙靈性的大眼睛共月回望,倒影成三。
兩隻潔白的胳膊用力向天舒展,迎向夜雲風月,又突然擺落、無氣力地靠在身周。
王留美繼續高聲唱歎:
“但有三十隻鳥經過艱苦歷程的冒險終於抵達終點。可它們卻發現它們百經歷練的羽毛與它們手持的鵬的羽毛一般美麗、甚至更美麗!
原來他們早已就是鵬,而鵬就是他們中的每一個,又是它們全體。”
風動,葉動。水波興起,人影搖光。
紅龍平靜地、重複地問:
“那麽大小姐不想去嗎?”
王留美徑直回問:
“你去了嗎?”
紅龍沉默不答。
於是王留美也跟著沉默。
夜色靜謐,月色溫柔,一時之間除卻風聲水聲,天地只剩不知名的蟲鳴。
許久,她才說:
“從這點看,我們可真是兄妹。”
語氣冷淡,讓人摸不透想法。
遠遠地、突然一聲鳥鳴,飛過乳白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