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鬱蔥蔥的大山裡,清晨的薄霧還沒有消散,山洞口,一列橙色帶有白條紋的列車呼嘯著衝出來,軋著鐵軌發出有節奏的咣當響。
這是哈市直達西吉的K3049次普快列車,全程運行二十一個小時,時速也就在一百六十左右,在現如今這種時速普遍在二百八十以上,高鐵遍地的新時代背景下,這趟列車運行速度相對來說比較慢。沒辦法,因為山裡通不了高鐵。
不是不行,而是彎道太多,幾百米就一個山洞,道路情況太複雜了,想在這種地勢條件下假設高鐵線路,工程耗時耗力不說,而且造價太大。鐵道部不是沒有過這種念頭,但最後一番計算來,結果是得不償失。
這些年林區經濟正處在轉型的變革期,相比外面經濟發達區縣,這裡就像是負重前行的老牛。不允許開采,大規模的封山育林政策,面向全區的天保工程雖然在某種程度上滯緩了區域經濟發展,但也保護了森林資源,如果不這樣,用不了多少年,森林繁茂的林區就會變成光禿禿一片。
大山如果沒有了樹,自然生態遭到嚴重破壞,還何來盎然的生機?
俗話說靠山吃山,山裡的樹木都采伐光了,金礦和煤炭資源也是逐年減少,生活在林區的幾十萬老百姓吃什麽喝什麽。第三產業,林木加工項目,山野產品養殖等等也在逐年上馬,可市場不認人,殘酷的競爭規則下,想打開局面哪兒那麽容易。
國家財政補貼倒是有,可人最終隻能靠自己,靠國家的財政扶持隻是杯水車薪,而且永遠都不是長久之計。到時候工資都不能照常發放,民眾怎麽生活,那等光景,想想就挺慘的。等吧,再等個十幾二十年,這裡的情況或許能好些。一如當初開發建設大興安嶺那樣風風火火。
再有兩個來小時就到地方了,蘇文腦門上扣著一本書,後腦枕著雙手,躺在臥鋪車廂裡。列車咣當一下,他的身體就跟著咣當一下。
來呼水縣,不是他臨時起意。一方面是追蹤尋找廖老太太,她孫女跳樓自殺,跟她有沒有關系,目前還不能確定,得接觸之後才能做出相應判斷。另外一方面,MOTT上一任老板的老家也在這邊,而且還是距離呼水不遠的臨縣的一個鎮。那位老板退休後就失蹤了,再無消息,蘇文有時候就在想,人老顧家,講究落葉歸根,那位老人家會不會離開了MOTT以後就回老家定居了呢?
他才接手MOTT這家咖啡店兩年左右,有些事情至今都沒有搞明白,比如後院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到底有多深,幹嘛用的,通向哪裡。有個房間一直用把古代的銅鎖鎖門,他也弄不開,他曾經好奇的想把那個老古董似的銅鎖鋸開,但被電著了,當時電火花亂蹦,裡面就跟有個大風口似的,呼啦呼啦響,還嗚咽嗚咽的,動靜像是幾頭夜梟在叫喚嚎叫,詭異情形嚇得他不敢繼續嘗試了,裡面到底藏了些什麽東西。那個足有一人來高,拿書老頭的漢白玉石像是誰,從哪兒來的等等,店裡有好多秘密,他都不甚清楚,得需要跟上一任老板溝通接洽一下,要不然他覺著,自己這個老板當得太不稱職了。連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兒都弄不明白,將來還怎麽做大事。
雖然對找到上一任老板並沒有抱著太大希望,可去碰一碰也沒壞處,萬一老天眷顧,把人找著了呢,凡是都得試一下,不試一試,永遠都不會知道最後的結果是什麽樣子。
北上的旅客不多,旁邊鋪位的旅客都在途中陸陸續續下車了。
現在就他一個人。他也不是好熱鬧的人,一個人挺好,清淨。 他從小在海邊城市長大,雖然同處北方,但北方跟北方差別還是挺大的。比如大興安嶺的原始森林,皚皚白雪,森林氧吧,愛情小鎮,北極村的北極光等等,對他都有蠻大吸引力的。
這次北上,他通過市局直接向學校請了一周的假,抓緊時間辦事,行程緊湊一些,也能多走幾個地方。
蘇文心裡暗暗盤算接下來的行程計劃,忽然間,他心有所感,晃動腦袋,覆在臉上的那本厚厚的《福爾摩斯探案集》滑到旁邊,再一抬眼,愣住了。
小禾俏生生地站在他鋪位旁邊,穿著白色印著小熊維尼的T恤,乳白色七分褲,少女的身段纖細窈窕。笑容燦爛,雙手背在身後,挺著微微隆起的胸脯,身體略微前傾,清澈靈動的大眼睛亮晶晶,“嗨,老板,好久不見。”
見鬼,真是活見鬼了,這丫頭怎麽也跟來了?
蘇文沒好氣道:“好久不見個鬼呦,你怎來了?”
小禾倒也實誠,坐在對面鋪位,雙手托著下巴,笑嘻嘻道:“跟著你一路偷偷摸摸,潛行匿蹤來地唄!”
蘇文道:“你怎麽知道我坐的是哪趟車……等等。”他猛然想到了什麽,氣急敗壞,咬牙啟齒道:“是譚士敏那個混蛋……”
車票是那個混蛋買的,隻有他才知道自己乘坐的是哪趟車。這家夥,快三十歲的人了,怎麽這麽沒正形呢?
小禾道:“你也別怨人家譚頭兒,他也是為你考慮,多了我這個強有力的大幫手,對老板你來說,有危險的時候能幫把手,做事情也能起到事半功倍的奇效。再說了,憑我的能耐,如果真想打探什麽事兒,你以為他反抗得了麽?”
蘇文白了她一眼,道:“人家是警察,老兵轉業。素質過硬,意志力強著呢。你那套未必管用。”
小禾單手托著下巴,歪著腦袋看著自己另外那隻白皙修長的玉手,慢悠悠道:“正一催眠術最擅長對付意志力強的人……”
“少胡扯,你那叫正一牽魂術,別以為我不懂。”
小禾大眼彎彎,笑嘻嘻道:“一樣一樣啦,細節什麽的不重要啦,老板呐,你除了跟蹤那位廖奶奶,是不是還有別的陰謀?”小姑娘盯著蘇文,清澈水潤的黑漆漆大眼睛亮晶晶,裡面寫著大大的兩個字,好奇。
蘇文重新躺下,雙手托著後腦,道:“小姑娘好奇心不能太旺盛,會早衰,老得快。”
“沒事,我扛得住。”
“將來找不到男朋友。”
“不找,那東西累贅,沒用。”
“老木會傷心。”
小禾噌地站起來,激動興奮,臉蛋紅撲撲,煞是可愛,“真的?”
“假的。”蘇文眼裡藏著竊笑。
被耍了一道的小禾羞得俏臉通紅,鼓起臉腮,嘟著小嘴,氣呼呼的狠瞪了老板一眼,小臉扭向窗外,不搭理他了,生氣了。哼。
咦,她瞪大眼睛貼近窗戶,外面好美,大山裡面好美哦!
雖然車速過快,看得不甚清楚,但那種綠意撲面而來。這種感覺是在城市裡無論如何也感受不到的。清新,自然,目光眺望遠處,原野,林海,令人更加心曠神怡。
“怎麽樣,漂亮吧?大山養人,在山裡住久了,心胸也會開闊好多。”
“不理你,生氣了。”欣賞窗外優美的田野風光,嘟著小嘴道。
“等會下車後,請你吃飯。”
最受不了這個了,小禾頓時眉開眼笑。
蘇文歎息,這個傻丫頭,真好哄啊!
不到十點半,列車進站,呼水是林區的三縣之一,停車十分鍾。
小禾從車上蹦下來,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似的,看哪兒都好奇。
“哇,這兒的天好藍,好乾淨。”
旁邊有一位同下車的老大爺路過的時候,接了一句,“林區沒有汙染,天當然藍了。你還沒看到呼瑪河的水,那個清靈呦!”
小禾瞪大眼睛,好奇道:“能直接喝麽?”
“當然,又涼又甜,比市場上賣的純淨水礦泉水什麽的好喝多了。閨女,來一趟就到處走走, 肯定不後悔。”
小禾小腦袋連點,“嗯嗯,謝謝大爺,再見大爺。”
身後背著兩個包的蘇文湊過來,小聲道:“小禾苗啊,我怎麽聽著好像是罵人呢?”
小禾瞪他一眼,道:“你大爺是罵人。叫大爺是尊稱,老板,你做人有問題哦。”
“請你吃飯。”
“抱歉老板,我瞎說哩,別介意,你做人倍兒棒!”
嘿,百試百靈。
“走。去看看山裡的小縣城到底啥樣。”
兩人隨著人群出了站口,眺望遠處,很乾淨整潔的縣城,規劃整齊,就是人少,感覺下面的出租車比人還多。
乘著出租車來到街裡,找了一家旅店,辦好入住手續後,看看時間,還不到十一點,吃午飯還早了點,兩人又打車來到了翠西街,這裡是一片平房,廖老太太的家就在這一片。詢問打聽了好幾個人,才找到廖老太太的家。
鐵皮包裹的兩扇黑大門,不過上鎖了,家裡沒人。
“老板,沒在家,怎麽辦?”
蘇文剛要張口說話,遠處走來一個身形嬌小的老太太,藍底小白花的短袖,黑褲子。發色花白,身板倒是挺硬朗,走路的步伐很快。見到自家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對少年少女。臉型消瘦,但膚色白淨的老太太面色狐疑,目光警惕,“你們找誰?”
蘇文看著這位老太太,心裡一動,找到正主兒了!
因為她從老太太懷裡抱著的灰色碎花包裹裡感覺到一種律動,那是一種死物上面發出的波動。
比如,續命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