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爾，你也在懼怕他們，你也是個懦弱的家夥，我看錯你……”

　“不，沙威，是你從來都不懂我，也未曾相信過我，這意味著我們兩人之間從未產生信任。”

　強行打斷沙威，金屬感聲音像砂石打在沙威臉上，這種明顯的疏離感讓長滿大胡子的男人認清某些現實。

　“你擁有令全世界羨慕的出身，你可以在辦案失誤後安穩當警長，可以不立軍功就穩步提升，甚至可以一輩子活在斯塔福德的光輝下享受人生，可我什麽都沒有。”

　“沙威，我什麽都沒有。”

　……

　……

　外面的風有些涼了，踏步穿過由晴轉暗的操場，沙威在某位護士帶領下走出鐵門，坐上私家蒸汽車離開。

　在和比爾面對面交流的短短二十分鍾，他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部分信息，不過這些信息並不是免費得到，沙威用更多東西換來情報。

　比如他現在就要回家和自己的父親商議某個來自比爾的建議，這個建議或許能回答上次老斯塔福德侯爵提出的問題，真正改善斯塔福德現在的尷尬位置。

　他還和比爾達成了某些協議，完全建立在利益互助上，拋開了所有友情因素，隻用身價權利和能力換取所謂利益。

　只是這次探病的時候還太短暫，權錢交易中尚有細節許多需要商討，也有兩人都無法快速做出決斷的事，需要留出時間認真思考它們。

　比爾不想介入到沙威和歐德教廷的私怨之中，成為為沙威暗地裡做事的人，因為他接下來要做的事遲早會惹怒教廷，這位這些事連國王都隻敢在心裡想想。

　而沙威沒辦法做主斯塔福德家族入股工廠的事，因為斯塔福德曾經是最鄙視小商販的傳統大貴族，直到今天斯塔福德也代表著僅存的貴族在諾曼的地位。

　所以在他們兩人希望達到的目標還需要一個平衡點。

　坐回車上以前，沙威望著高大陰森的白色建築，心中有些感慨，或許在比爾心目中從未把自己當做朋友，他這樣想著。

　當然在這次交談中比爾還是得到了他想要的承諾，沙威表示他會幫助比爾離開，這件事看起來好像並不難，只要父親能親自寫信給查爾斯準將。

　還有對精神病院的賄賂，由於精神病院由歐德教廷創辦，想要打通教廷的門路，倒是要花很多很多錢了。

　就在沙威乘坐蒸汽機車回到斯塔福德家的別墅後，他主動要求與老斯塔福德侯爵見面談談，帶著比爾提供的建議。

　當然，交易部分會被隱瞞下來。

　天色快速暗淡，在老管家的帶領下來到書房，老斯塔福德侯爵依舊在處理書信，看到沙威才放下手中紙筆。

　“沙威，最近在軍隊待得還習慣嗎?”

　“沒什麽不習慣的地方，首都駐軍的環境比殖民地鎮壓軍團要好太多了。”

　沙威自覺坐在老斯塔福德侯爵面前，管家退出書房並關上房門，給他們留下單獨聊天的空間。

　“父親，今天我來找您其實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和您談談，關於您上次問的斯塔福德生存問題。”

　開門見山，沙威也有些急躁。

　“你想到新的解決辦法了?”

　“沒錯，我認為上次關於聯合貴族推翻現有政府的說法的確過於草率，社會在不斷向前發展，斯塔福德也不能故步自封。”

　說完這些話，沙威努力保持鎮定自若，心中已經在微微顫抖，生怕父親又將自己的想法打回去。

　不過這次看來效果不錯，至少老斯塔福德侯爵深吸一口氣後沒有暴跳如雷，而是緩緩吐氣，示意他說下去。

　“所以我認為處於尷尬地位的斯塔福德家族想要順利存活，最好的辦法就是和那些商人一樣，開辦工廠創建公司，變成全諾曼最大的資本家！”

　一口氣說出大逆不道的話，心臟開始撲通撲通跳動，因為這種做法相當於否定了大貴族千百年來的榮譽，那是老斯塔福德侯爵最重視的東西。

　沒有想象中的雷霆咆哮，沒有想象中的震耳欲聾，也沒有想象中的怒不可遏……

　老斯塔福德侯爵布滿皺紋和溝壑的臉上只是充滿糾結和蒼老的疲憊，讓沙威心中突然升起一陣難過。

　「原來父親他……」

　「他早就想到這種辦法，只是曾經的榮譽和言語束縛著尊嚴，讓他無法下定決心參與其中。」

　「那麽他的顧慮，只能通過我的嘴和行動實現，這樣父親他就可以保存身為貴族僅剩的那一點點臉面。」

　老斯塔福德侯爵還在思考，沙威卻很快做出決定。

　“父親，不如讓我先試試吧，以我個人的名義開辦工廠，就算失敗了對斯塔福德也沒有影響，如果我成功就說明這條路是行得通的，這樣不論政治上發生什麽變動，我們都有余地做出反應。”

　“其實我最近有看中某些項目，比如現在蒸汽車就是熱門產業，越來越多的人購買蒸汽車代替馬車……”

　在沙威說得越來越興奮時，老斯塔福德侯爵終於開口，話語中充滿對未來的憂慮，包括對國家的憂慮。

　“當今社會資本和政治完全交融，以我的眼界也無法判斷這種狀態對諾曼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不過我知道這種情況下政府的腐敗程度一定越來越嚴重，甚至會比我們當權時還要嚴重。”

　“沙威，在這種社會下你要記住一點，有權者永遠不會是窮光蛋，而當你在政治上被打垮時，你的資產也會很快被吞噬。”

　老斯塔福德侯爵頓了頓，從抽屜裡取出棕黃色文件夾交給沙威，沙威打開文件夾，裡面是一些地契和存款證明。

　地契屬於錫蘭地區的幾座莊園，存款單上的零超過五位。

　“你可以去開辦工廠，不過不能影響到你在軍隊正常晉升，下周你依然會被調往南部錫蘭地區，所以你要自己調整。”

　“……先在南部做生意吧，那邊與絲織品和皮革製品有關的加工廠也有很多，至於你說的蒸汽車，它還存在很大變數。”

　“每次的事就出去吧，我還有事。”

　老斯塔福德侯爵又投入工作中，帶著老花鏡審閱信件，沙威點點頭不再說話，他已經得到了超出預期的結果……

　剛剛從椅子上起身，沙威想起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和老斯塔福德侯爵說。

　“對了父親，我有個朋友被查爾斯準將誤會了，他現在被誤診為精神病患……”

　“沙威，不要多管閑事！”

　老斯塔福德侯爵忽然厲聲呵斥，頗具威嚴的聲音振得沙威始料未及，他完全不明白剛剛還和自己平聲靜氣交流的父親怎麽突然暴躁起來。

　難道比爾被送入精神病院還另有隱情?

　說來當天比爾出現在研究院時他就感覺非常奇怪了，只是一直為埃爾文的事自責，甚至連剛剛都忘記詢問比爾，他為什麽會突然和煤核扯上聯系，還成為煤核專家?

　這讓人完全無法理解。

　“您不讓我參與到煤核的事中，我能夠理解您的良苦用心，這件事和克利夫有什麽關系嗎?”

　“那個威廉姆斯.克利夫，你以後就不要和他來往了，今天你去西山我沒有管你，但以後我不允許你再踏入那個地方！”

　男人們又開始爭吵，門外的老管家默默歎了一口氣，祈禱老爺不要在生氣了，祈禱少爺能早日成熟穩重……

　“為什麽，父親，您必須告訴我理由！”

　“我也是這個家族的一份子，而且我已經成年了，你不應該再把我當小孩子看待，事事都瞞著我！”

　沙威衝到老斯塔福德侯爵面前，他不止心急於比爾的事，更是對父親對自己的不信任充滿埋怨。

　老斯塔福德侯爵只是怒目圓睜，面對和自己年輕時長得一模一樣的沙威，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是你口中的克利夫，在兩個月前炸毀西瓦爾礦區！”

　“他直接害死了包括巴姆中尉在內的數名軍人，也讓我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受到舊時政府的不信任！”

　“更是他害得諾曼陷入一場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機，如果新政府無法處理好某個盤繞在諾曼內部根深蒂固的地下組織，我們這些和煤核有過關聯的人將……”

　“對了，你不是清楚地知道新政府曾經用威廉姆斯.克利夫做的事嗎?”

　“他們將你調虎離山到城外，還以他為借口進行了貴族歷史上最屈辱的議會投票，徹底粉碎了貴族在民眾心中的形象，讓諾曼貴族成為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

　老斯塔福德侯爵面紅耳赤，伴隨著沉重的呼吸聲，充滿威嚴憤怒和激動的聲音在這間超過五十平米的書房回蕩，連杯中熱茶都泛起波紋。

　“沙威，這就是你想幫助的人?”

　“……”

　沙威啞口無言，他還想解釋一下春日革命中比爾也是無辜的受害者，可西瓦爾礦區的事讓他震驚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礦區爆炸是他引起的?

　這怎麽可能?

　可如果父親說的都是真的，那麽……

　比爾初次見到自己，那份突如其來的眼神閃躲……

　是因為這件事！

　他以前在吉克朗西的時候就見過自己！

　……

　面對老斯塔福德侯爵的質疑，沙威心中快速翻滾過無數思緒，各種複雜的心情在此刻交融成粥，變成黏糊糊一鍋。

　連沙威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情，是被比爾背叛的失落和憤怒嗎?

　還是突然知道真相後的恍然大悟?

　……不、不是，原來自己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沙威只是突然為這件事感到悲哀，發自內心的感覺到自己有多失敗。

　“沙威，不是我不願意讓你接觸這些，這個世界非常複雜，我真心希望你能自己發現自己其實被那個克利夫騙了。”

　“不過我沒想到那個男人竟然能讓你關注到這種程度，所以我有必要提醒你，斯塔福德即使走到今天也有無數人前仆後繼地想要結交和利用。”

　“不要對血緣關系以外的人展露真心，也不要對任何人暴露弱點，不管是你母親還是你的姐夫們，他們都不姓斯塔福德！”

　……

　明朗的月被暗淡的雲遮擋，一直站在床邊思考人生的比爾還不知道發生在沙威身上關於自己信任危機的事。

　陷害胡弗站長這件事暫時被擱置，如果沙威真的能幫自己脫困，那麽他就沒必要去做高風險的事。

　距離八點鍾只剩不到五分鍾，但這麽早比爾根本無法入睡，而且他也想見識一下所謂重症患者究竟是怎麽回事。

　根據沙威所說，跟蹤教會的警員莫名其妙突然發瘋，還被教會的人直接送入這個由教會創立的特殊救助中心……

　這件事本身就充滿疑團。

　如果可以的話，比爾也想親自見見那位沙威口中和自己說出同樣語言的男孩，或許能從他身上發現更多關於重疊世界的秘密。

　叮鈴鈴鈴鈴……

　啪！啪！啪！啪……

　八點的鈴聲響起，患者在護士看護下躺在床上入睡，普通病房的煤氣燈也被一盞盞關上，孤零零聳立在山上的精神病院內仿佛一下子變成另外的世界。

　閉上雙眼老實躺在床上，期待著接下來他會聽到什麽，當眼皮內也沒有光亮透過幌照眼球，聽覺能力正慢慢增強。

　他聽見……

　吧嗒、吧嗒、吧嗒……

　哢、哢、哢、哢、哢、哢……

　富有節奏的腳步聲和鑰匙打開枷鎖的聲音形成一場充滿詭異氣息的弦樂曲，不知從何處泄露的霧氣在地面散開，在漆黑夜空留下黑暗經過的痕跡。

　忽然有種某種熟悉的感覺湧入大腦。

　瞬間睜開雙眼，他清楚記得這種感覺什麽時候出現過！

　這是在比爾剛剛得到陰影之力，並根據陰影之書嘗試著控制力量之時，力量就在體內蠢蠢欲動的感覺。

　他並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在這個夜裡感受到力量，但這是個好機會，而這種熟悉的感覺啟迪了僅僅把力量恢復這事寄托在影子身上的比爾……

　「雖然失去力量，但威廉姆斯是男巫這件事從未改變過。」

　「我該重新做點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