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舍外的衙差們來回巡邏著,此外還有朝廷國子監專門派來的人監考,但凡被抓著作弊的,對不起,從哪裡滾回哪裡去。
宋朝畢竟是優待士大夫的,讀書人地位高,雖是不方便刑罰,但也一樣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除了考卷沒收,成績作廢之外,還要取消下次參加發解試的資格。
這最後一條是最要命的,光是耽誤未來一次發解試,就意味著下次再考,也要等六年之後。
不是每個人都有時光去蹉跎,光陰荏苒,歲月匆匆,人生能有幾個六年?
最關鍵的是,這種事情一旦傳出去,名聲也就毀了。
生命誠可貴,面子價更高,士大夫是最要臉面的,如果臉面都沒了,就是行屍走肉,不如死了乾脆。
所以,很少有人會冒著巨大的風險作弊。
當然,也有例外的。
比如,在天字二號和天字三號考舍的韓邵琦和陸謙。
兩人都是坐不住靜不下心的主兒,讓他們在兩天時間內將所有考題的答案如數背下來,顯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於是,兩人便帶著小抄進了場。
人家關系硬,又使了錢,連巡邏的衛兵都收買了。
國子監是個清水衙門,裡邊上班的官員過得比較清苦,到地方上監考,不能白來一趟,自然也要趁機撈一筆,改善改善生活。既然收了錢,那麽就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好我好大家好。
等於說,韓邵琦和陸謙可以拿著現成的答案,光明正大的去抄。
這是一種極度無恥的行為。
趙宸對兩人的行為十分不屑,他是一個三觀奇正的人,即便答不上來,也不會和他們同流合汙,做這種令人不齒的勾當。
就算發解試靠作弊過了,到了省試,還是涼涼,省試可沒人這麽縱容你。
辰時剛到,隨著一聲鑼鼓聲,馬上有人開始發卷。
先放的是第一場考試的題目,也就是經義題,一共有三道。半個時辰後會再放第二場的題目,再過半個時辰就是第三場題目。
“放題了……勿言……”
趙宸端坐在自己的號舍內,右側的那面牆上,也不知是誰畫了一隻烏龜。他想起前半輩子當學生時,做完試卷百無聊賴的時候,也經常在草紙上畫些豬啊狗啊之類的,這位老兄如此有閑心,想必已經高中了吧。
幾個衙差走過來,從木托上拿出了考試題目,其中有一個正是拿了趙宸二十貫錢的那位。
思緒被打斷,趙宸歎口氣,正準備接考題,卻聽那衙差笑道:“趙公子,這還沒開考,您怎麽就唉聲歎氣的呢?是不是需要小人幫忙?”
言語之間,那衙差還在擠眉弄眼,好似在說,只要您舍得給錢,我們就可以幫你解決眼下的難題。
趙宸早就從何亭等人口中得知了這發解試內部的門道,但真正遇上了,還是有些吃驚。
雖然發解試不是終身製,無法獲得永久性的稱號和地位,來年只要沒中進士,下次還要繼續回來考。
可這畢竟是國家的掄才大典,一個小小的衙差竟然敢明目張膽索賄,足見這南宋朝已經到了怎樣的程度。
趙宸苦笑著搖搖頭,他也不說什麽,直接接過考題,認真的看了起來,讓原本滿懷期待的衙差多少有些失望。
不過,衙差也不著急,就這麽默默的站在原地,似乎在等著趙宸回心轉意。
這種場面他們早就司空見慣了,你不需要?好,那你先看看考題,若是答不出來,可以改變主意,乖乖拿出錢來,他們好找人給你做,考場外早已埋伏了無數槍手,翹首以盼,等著賺錢。
經義場三道題,題目一般都是從《論語》、《孟子》、《大學》、《中庸》裡邊出,要寫三篇文章,闡述你對聖人之言的理解。
聖人的牛逼之處在於,一字一句都是經典,隨便從他們的論著拿出幾個字來,都可以作為一道題。
聖人聖人,就是折騰後人的。
趙宸看了看第一道題目。
水信無分於東西。
只有簡單的七個字。
首先,你要知道這句話是出自哪裡,明白什麽意思。如果寫偏了,不好意思,出局。
這主考官劉少柄絕對不是善茬,上來就給考生挖了個大陷阱。
這句話是孟子說的,是為了反駁一個叫告子的人的觀點。
告子說:“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袂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
大概的意思是,人性沒有善惡之分,就好像水流,東邊有缺口就向東流,西邊有缺口就向西流。
孟子聽完後,就說了句:水信無分於東西。水的確是向東流向西流都可以,隨便。
但你覺得孟子是支持告子的觀點的,拜拜,三年後再見。
孟子下邊還有一句呢,“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
水是不分東西,但也分上下啊,人性本善,就如同水只能往低處流,從而引出了人本行善的結論。
趙宸突然想起了一本書——《三字經》,開篇第一句不就是“人之初,性本善,習相近,性向遠。”
這本書的作者王應麟這個時候還在朝廷當官,沒時間搞文學研究,所以《三字經》現在還沒問世。
第一題有著落了!
趙宸提筆寫道:“人之初, 性本善”,以此為論點,洋洋灑灑寫了起來。
等他完成第一道題時,一抬頭,但見之前那衙差正倚靠著牆,一臉詫異的看著他。
這位趙公子下筆如有神助,看來果如傳言一般。
坊間傳聞,趙宸之所以有一個整日遊手好閑,不乾人事的惡少爺,變成一個頭腦過人,才氣過人的佳公子,是因為他看了四本書,其中一本好像叫什麽《三國演義》,聽說這本書有的賣,搶都搶不上,回頭自己也得買回一本看看。
唉,看來今天,是甭想再賺到他的錢了,可惜了。
他又忍不住往旁邊天字二號和天字三號考舍看了一眼。
陸謙和韓邵琦正對照著小抄,奮筆疾書。
衙差目光中又不由得多了幾分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