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克瓚這個糟老頭子壞的很呐，明面上看他毫不猶豫地對皇帝提出方從哲可殺，家產可以籍沒的建議，似乎這是對顧子軒背後勳貴的屈服和對文官集團的背叛，但實際上這個建議完全體現了他資深政客的素質。

做為刑部尚書，在眼前關鍵的時間節點，他提出的所謂建議十有八九便是最後的執行方案，他之所以提出斬立決的建議，便是因為他看透了目前的局勢。

皇帝處於暴怒之下，如果不能給他一個滿意的答案，比如抄家流放三千裡之類的和稀泥辦法，反而會激怒皇帝下更重的手，比如剝皮實草之類的選擇。

大明是一個奇葩的王朝，好多封建社會習以為常的規矩，在老朱家坐江山的時候全然無用，比如刑不上大夫之類的講究朱家天子全然不予理睬。

相比前宋不殺士大夫的優渥待遇，朱明王朝的讀書人雖然和老百姓比起來天上地下，享受著堪稱另一個高級人種的待遇，但在朱家皇帝面前依然狗屁都不是。

遇上脾氣好的皇帝還好，比如宣宗、仁宗、孝宗這樣的明君，待遇都快趕上前宋了。

若是攤上個脾氣不好心理陰暗的皇帝，比如太祖、世宗這樣的，管你啥名臣、乾臣，丞相還是小吏，只要碰到皇帝的底線那就一概殺了乾淨，李善長、劉伯溫、夏言，這些人可都是大名鼎鼎的乾臣能臣，惹怒了皇帝都是一刀哢嚓了事。

大明朝的臣子們都看淡了，千萬不要以為自己坐上了三公九卿便滋生金剛不壞的錯覺，大明的丞相首輔死了也不是一個兩個，如果今天多了一個方從哲，那也不是什麽開先河的舉動。

有名一代給人的畫風便是任性，無比的任性，以儒家的傳統觀點來看，君不似君臣不似臣，文臣可以無比凶悍，揍特務揍勳貴上朝時間聚眾鬥毆。

皇帝可以斯文全無，不顧昏君的罵名可以把大臣脫了褲子當眾打屁股，甚至把官員剝了人皮掛旗杆，公然施行國家恐怖主義，這是絕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舉動。

如此作死的王朝竟然能夠穩坐江山三百年，他的底氣何在?

很明顯這不是梁靜茹給了老朱家皇帝們勇氣，而是因為他們老朱家有作死的本錢。

自古得國之正者，無有出朱明之右！

華夏道童延續數千年第一次沉底沉淪於蒙元，是一個叫做朱重八的放牛娃重拾山河還華夏民族一個朗朗乾坤，這份天高地厚的功勞，都被所有淳樸的百姓們牢牢記著。

後世有一些無恥的專家和鍵盤俠，他們共同編造傳播了一個流傳深遠的謊言，他們聲稱百姓都是愚昧而又多變的，只要能夠填飽肚子活下去，他們不會在乎誰坐江山誰封侯，即便是異族也不會在乎的。

這些無恥的東西，他們全然忘記華夏先民的普通百姓們的一次次血淚抗爭，從古到今，那些吃不飽肚子的華夏先祖們，在一次又一次民族道童的危亡面前，哪怕是餓著肚子穿著樹皮拿著棍棒，也要跟異族的敗類們抗爭到底。

所以我們的民族才有了北府軍，有了寧願冒著下一次難產不能活命也要摔頭胎的蒙元南人百姓，有了崖山投海的十萬軍民，有了揚州城下寧死不剃發的柔弱百姓，有了餓著肚子穿著蓑衣也要把日寇趕出國土的川軍將士……

華夏先民從來便將守護道統的傳統看得比生命還重，經歷了蒙元失而復得的道統，百姓們更加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天下，他們對大明的擁護亦是後人不可想象的。

有了這份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民心基礎，大明的君臣們，公道得說更多的還是皇帝花樣作死的舉動遠超從前的朝代，

要換其他的王朝這麽玩兒，早他娘的亡了十七八回了。皇帝有了不死金身，當官的可就當了倒血霉了，具體感受，可以采訪此時此刻的方從哲同志。

萬歷面的時候你可以無視他，一旦他要較真與你講道理講法律講故事……

恭喜你，還是早日買一口上好的棺材交代後事吧，朱家皇帝殺戮的基因從未消弭，它一直沉睡著等待喚醒。

……

眾人一陣頭皮發麻，這個小混帳是要把方從哲挫骨揚灰不成，砍頭抄家還不夠，難不成真的要把首輔剝皮實草?

他們不敢相信地看著顧子軒，武安侯和王體乾等人也急得連連暗使眼色，見好就收便是了，如果一路窮追猛打激起了文官的恐懼，便會憑空豎立無數的敵人，過猶不及啊！

顧子軒對所有人的反應一概視而不見，反而愈發激動地大聲喝問道:“黃公為何不言，莫非下官的問題超出了黃公的理解能力不成！

好，那咱們就換一個方式討論這個問題，聖人常言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如果憑借自己的雙手掙到萬貫家財，讓自己錦衣玉食的同時，也能夠讓朝廷府庫豐盈，同時還能讓百姓擁有工作機會，多養活無數雙饑餓的嘴，那麽即使年入百萬紋銀也是理所應當。

再看看我們的方閣老做了什麽吧！

他每日安坐朝堂，享受著朝廷的高官厚祿，還有冰敬碳敬和各種供奉，刮風下雨風霜雨雪朝廷也少不得他一分一毫！

就這樣他還不滿足，竟然利用首輔的高位對百姓巧取豪奪，坐視無數的災民凍餓而死無動於衷，如果這樣的冷血巨貪一刀砍了就能了事的話，那些因為他的貪婪不作為最後腸穿肚爛而死的百姓，還有那些連話都不會說只會咬著指頭牙牙學語，而後被彼此的父母交換，笑著入睡卻在睡夢中被彼此的父母為了活命煮熟吃掉的嬰兒們，他們的靈魂將何以為安！！！”

易子而食的慘劇對這些大佬而言太過遙遠，但他們也聽聞了一些淮右陝西的災民的消息，深知顧子軒所言非虛，現在讓他如此具象化的說出來，眾人還是面色慘然，就連萬歷的目光也多了一絲羞愧。

天下百姓都是他的子民，百姓們易子而食便是他這個天子的失職，他沒有想到百姓們會慘到這個地步。

以前內閣和戶部對他哭窮，向來只會呈上一串串冰冷的數字，從來不會敘述得如此具體，即便有一些血還未冷的地方督撫和布政司，他們將一些災區的慘聞如實相告，但這樣不識趣的折子從來不會到達皇帝的案頭。

對方從哲的下場震懾最深的是何宗彥，他眼見著方閣老堂堂首輔在他眼前變戲法一般讓顧子軒和勳貴廠衛們玩兒死，恐懼已然淹沒了他。

在生存欲望支配下，何侍郎開動腦子想著各種自救的法子，因為他知道顧子軒定然不會放過他。

努力一圈兒以後，他悲哀的發現自己在對方掀起的大勢面前竟然無能為力，這個時候說多錯多，一不小心就會把自己搭進去死得更快。

直到這一刻顧子軒捅破萬歷執政生涯的最後一層遮羞布，直言所謂的萬歷中興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把戲，全國各地還有無數的百姓賣兒賣女餓死無數，皇帝的臉色瞬間苦澀羞愧憤恨難當。

何侍郎頓時心頭狂喜，機會終於來了。

如果能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替今日遭受了慘重打擊的皇帝挽回最後一絲顏面，那麽皇帝興許就能跳出勳貴和廠衛布下的大勢，進而放自己一馬。

病急亂投醫，說的便是何侍郎這樣敢想敢乾的真漢子，他立即對顧子軒怒罵道:“欺君罔上的亂臣賊子，大明在萬歷朝無為而治，百姓們少了官府的諸多約束因而百業興旺物阜民豐，即便個別地方遭了天災，陛下也會第一時間開倉賑濟，哪怕虧了朝廷的用度也從未任由災民自生自滅！

陛下，臣要參劾錦衣千戶顧子軒妖言惑眾，以打擊皇家清譽進而揚名天下收買人心，其情不可憫，其罪當誅！”

英國公和王體乾對視一眼，眸子裡透出些許無奈，作死的東西啊，皇帝的確愧疚而又憤恨，不過與皇帝過從親厚的兩位大佬卻是明白其中的內涵。

皇帝的愧疚是來自於帝王的教養，那是對天下蒼生的責任，而他的憤恨，絕非是對顧子軒捅破遮羞布的惱怒，而是對方從哲誤盡黎民的殺氣。

何宗彥這個蠢貨怎就這麽看不開呢，如果他這時不主動跳出來，顧子軒或許會顧忌到一日連續搬倒兩位大佬的巨大影響，轉而暫時放過他。

現在他鬧這麽一出，顧子軒興許便會讓他徹底激怒，到那時他會做出何等不計後果的瘋狂舉動，那就只有天曉得了……

果然，顧子軒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顧家害蟲一見何宗彥竟然蹦躂得如此歡實， 立即放過了對方從哲的撕咬。

他淡淡地看了何宗彥一眼，再度躬身對萬歷奏道:“陛下，既然黃大人一時不能回答微臣的問題，那麽就讓黃大人慢慢地想，微臣相信黃公一定會想明白、想透徹，然後給天下萬民和陛下一個滿意的答案。

現在既然時間富裕，大家閑著也是閑著，何不繼續把這出大戲一次看完，雖然你們沒買票，但我依然樂意效勞，願意為你們把這出反貪的大戲唱到底。

陛下，臣要糾劾第二個天理難容的蛀蟲……

沒錯，大家的眼光果然獨到，我要糾核的正是這位侃侃而談、急公好義的何侍郎！”

眾人險些跌倒，一日搬倒兩位三品以上的大佬，顧子軒這是要瘋不成，他有沒有想過這麽做的後果，拋開文官的顧忌和報復不談，大明眼前的局面實在經不起太大的折騰。

一個首輔的倒台已經足夠讓皇帝焦頭爛額一陣子，因為這不是普通的換人，而是殺人見血的清洗。

如果再順勢打倒一位實為尚書的禮部侍郎……

眾人不敢想象後果，恐怕皇帝也不會願意面對那個頭疼的局面，畢竟這位可不是啥橫掃六合的雄主，更多的時候他是一位精心呵護自家菜園子的老農。

如果有害蟲和猛獸危害到他的菜田他才會悍然出手，其他的時候能忍則忍便是最高信仰，否則也換不來文官蛋疼又歡實的萬歷朝。

顧子軒卻是不管不顧一往無前，萬歷也被震得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顧子軒便一直躬身垂首，靜靜地等候著皇帝的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