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刀是個孤兒。
這是元寶鎮碎子村誰都知道的。
阿刀終於餓死了,死在破落的黃泥瓦房裡,這誰都不知道。
所以他又“活”了過來這件事情,就更沒人知道了。
他有些不太靈活的握了握拳頭,從冰冷堅硬的床上爬了起來。
月光從破損的屋頂照進來,就好像落了滿地的碎銀子。阿刀晃了晃腦袋,有些不清楚狀況。
“我不是死了嗎?”
他腦海裡一直在回蕩著這個問題。
“我的手腳又如何長出來了?”
在想不清楚第一個問題後,他開始想第二個問題。
終於,在他兩個問題都想不清楚後,他開始思考人生最複雜又最簡單的哲學問題――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做什麽?
在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頓時他便覺得頭疼欲裂,好像有什麽要塞滿他的腦袋。
是另一段記憶,準確說是這具身體之前的記憶。
這段記憶有些模糊,就像是在清明的水裡倒了漿糊,攪拌攪拌……但好歹可以清楚一些大概,比如這裡是仲朝邊境西川府L縣元寶鎮裡,最偏僻的村子。比如他叫阿刀,再比如他有個不知道名字的父親是賭徒,欠了賭債被要債的追上了家門,亂刀砍死。有個可憐的母親,被那群萬惡的債主雇來的幫派打手們,一並捎帶,做了那賭鬼老爹的陪葬。
慶幸的是這群人,人性未泯,竟然腦子抽風放掉了剛出生幾個月的他。
平日裡他那賭鬼老爹乾的為數不多的正事之一,就是砍柴,所以隔壁村裡收柴禾的老頭“駱駝”,每過幾天就來收柴。
幸虧這老頭第二天就來了,要不他非得餓死不行。
駱駝是光棍,沒有後代,自然樂得收養他。況且駱駝也是孤兒長大的,否則也不會沒什麽正經名字,別人都叫他駱駝,是因為他駝背,腰彎的厲害。
至於阿刀這個名字的由來,那是因為當時他本來就破敗的家裡,被債主洗劫一空,除了一堆乾柴和壓在柴禾下的砍柴刀。
本來駱駝想叫他阿柴的,總覺得太難聽,就改叫阿刀了。
“咱這兩個倒霉蛋湊在一起啊,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倒霉。”
這是阿刀從小到大聽駱駝說的最多的一句話。
好像因為他念叨的太多了,老天爺就給他應驗了。
他們總是饑一頓飽一頓,一天能有一頓飯,就不錯了,好歹總算不至於餓死,勒緊褲腰帶也能活下去。
但是人嘛,總有個生老病死。
駱駝吃的苦多,身體一直不大好,在阿刀長到十歲大的時候,就死了。
過了兩年,鄉裡鬧饑荒,附近村裡大人都有很多沒有挨過去,甚至聽說還有互換小孩吃的。
阿刀嚇得整天整夜不敢睡覺,生怕有人來殺他吃了。
不過,一直沒有人來,他就像被整個世界都忘掉了一樣。
他終究也還是餓死了,很多大人都挨不過去,何況他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
……
思緒回到自己身上來,他前世活了四十多年,卻全然當一天活著,所以他的心智其實不算成熟,對於世界的認知,也很薄弱。
他開始思考人死後歸宿的問題,前世人都說死後是要到陰曹地府轉世重新投胎的,喝掉孟婆湯,忘掉前世的痛苦,重新做人,他一直都在盼著這一天。
他九歲就被拐賣去當乞丐,那時候蘇聯還沒解體香港還沒回歸,
黃易還沒寫《尋秦記》,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根本不可能會被一個九歲的孩子知道,他可從來不知道穿越這種事情。 他顯然是穿越了,但他搞不清楚狀況。以後他或許會明白,但現在沒有。
這是個悲哀的故事。
他注定了不會跟其他穿越者一樣,有高高在上的優越感,有前世豐富的人生經驗,有對“穿越法則”的了解――比如背些傳世名作沽名釣譽,或者通過基礎的科學常識造福人類。
他什麽也不知道,就跟這世界裡土生土長的任何一個少年,沒有多少區別。
最多會木訥些。
他現在開始想一些奇怪的問題,他想,既然我跟這個叫阿刀的孩子都死了,然後我在他身體裡活過來了,那是不是他也在我之前的身體裡活過來了?
在完全將那些漿糊一樣記憶接受之後,他恍惚中有些欣喜,尤其是看到自己健全的四肢。他有些同情這個身體裡本來的人,如果他活到了自己之前的身體裡,繼續替自己做身體殘疾的乞丐,那可太倒霉了!
他現在特別想回去告訴別人,人死後見不到牛頭馬面閻羅王,人死後就會到別的世界,別的身體裡,重新活下去。
這可真是個天大的謬論。
但他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根本不明白那阿刀是真的已經死了,自己這穿越,不過是個美麗的意外……
他甚至欣喜自己終於有了名字,雖然這個名字也不倫不類,連個姓都沒有,但總好過自己在世上辛辛苦苦的活著,連個代號都沒有。
心思越簡單的人,就越容易接受這種境遇。
他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阿刀。
……
阿刀從床上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的走,嘴一直在笑。
“有腿有腳真好。”他忍不住發自內心的感歎出聲。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他就走的有些累了,他坐下來,肚子咕嚕嚕的叫。
他已經太久沒吃過東西了,身體根本撐不住。
要不要重操老本行去乞討……他開始糾結這個問題,但是他又覺得自己現在有手有腳,總應該自力更生才對。
其實現在饑荒,乞丐哪有什麽市場,元寶鎮上每晚都能死一街的乞丐。
他坐了沒一會就又坐不住了,他打量著自己纖瘦的手,上面五根骨頭突兀的撐起,實在是不美觀,他卻喜歡的很。
剛才試過腿腳了,現在用用這雙手試試。
阿刀從床上又站起來,在想拿這手做點什麽。
他突然看到靠在牆角的那把砍柴刀,不禁一喜,上前拿起,在手中揮舞起來。
這世的記憶裡,這個世界是有武林高手存在的,這讓他不禁有些興奮。
前世的記憶裡,在他僅有九年正常的少年時代,他看過幾本武俠小說,甚至看過一兩部香港武俠電影,實在是讓人神往。
那個塵封的久遠的,滯留在九歲那年再也沒往前走過的,屬於少年獨有的武俠情結似乎被悄然勾起。
阿刀跟個小孩子一樣“嘿”“呵”的叫喊著把手中砍刀胡亂掄了幾下,得意的收勢時,臆想自己是個絕世高手。
他看著這砍柴刀上,已經有了很多鏽跡,皺了皺眉頭。
“我得把這刀磨磨,閑著也是閑著,興許可以出去看看,會不會有什麽野兔之類的。”他實在是有些高興,木訥了幾十年的他,今天格外想說話,所以想著就自言自語的說了出來。
他這具身體本來的記憶裡,在這黃土瓦房門外的台階上就有一塊磨刀石。
阿刀提刀出去,又從木桶裡取了一瓢水出來,潑在磨刀石上。
“謔謔謔謔謔……”
磨刀的聲音響起,讓這寂靜乃至死寂的村子角落裡,多了絲生氣。
阿刀額頭隱隱見汗,鏽跡斑斑的刀身也逐漸脫去了醜陋的外衣,露出明亮的本體。阿刀腦海中突然響起一道渾厚又明亮的古怪聲音。
“苦海磨刀翻雲雨,血海抽刀天為搖。刀頭骷髏英雄泣,腕底乾坤殺劫操。”
“一刀出手百命消,一人身後萬人朝。影落明湖如彎月,人落世間一把刀。”
“恭喜宿主獲得第一把鋒利的刀,激活百兵之刀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