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心人不多，讓人看不清深淺的賈湖悠，算是其中一個。

　　蕭硯在神仙街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忙活了一晚上，破天荒的沒有進行風雨無阻的晨跑。

　　臥室裡曹禮佛早就已經不見蹤影，不知道什麽時候走的，而更破天荒的是，就在蕭硯洗漱完畢沒多久後，竟有客人上門，請他上門去指點風水。

　　從盧灣區直奔閘北，又在閘北一棟老宅子裡忙活了一中午，當蕭硯心滿意足的揣著十幾塊現大洋又重回神仙街之時，曹禮佛早已如熱鍋上的螞蟻般在風水店門前來回打轉。

　　“老蕭，你跑哪去了?趕緊跟我走！”

　　看著曹禮佛神色匆匆的模樣，蕭硯不著痕跡的將他抓過來的手躲開，一邊開著店門一邊蹙眉道:“又有什麽事情了?”

　　“王教授，不行了，點名要找你，趕緊的吧！”

　　哐當！

　　蕭硯手中提著的裝著吃飯家夥的箱子掉落到了地上，恍惚幾秒後，心中驟然泛出了一股無力感。雖然那個強老頭命不久矣的事情，他比任何一個人都提早知道，並且早有準備，但驟聞噩耗，還是有種說不清楚的難受，仿佛有千斤重物壓在了心上。

　　上海複旦大學寒酸的校園內，在今天不複往日的活力，每個學生的頭上都仿佛籠罩著一層無法撥開的厚重陰霾。

　　王扶風在複旦內，並非是一個多麽受眾學子愛戴的人，甚至有不少學生提到他，都會厭煩的說一聲那個強老頭。

　　然而愛戴者鮮有，內心中對其尊敬者，十之八九。幾乎每一個人都不得不承認，王老頭有古君子之風，在這個風雨飄搖得亂糟糟的世道，所有人都恨不得將頭深深埋進沙土堆，將自己的心思隱匿在無人看到之地的世道，王老頭，是位真人。

　　而現在，這個姓王的老頭終於耗盡了自己最後一滴心血，躺在自己簡陋辦公室的那張木板床上，努力的維持著自己最後一口吊命的氣。

　　王老頭在等一個人，那個也不知道算不算是他的學生的蕭硯。

　　蕭硯紅著眼睛，到了。

　　在那間辦公室外，已經裡三層外三層的圍攏了好些人，學生佔了大部分，複旦的一眾聞名於這個時代的大學者站在最裡面，無人言語，眼睛皆停留在那扇關著的門上，氣氛凝重的令人喘不過氣來。

　　而在房間裡，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緊緊攥著那張乾枯的瘦手，眼睛停留在那面半闔雙目，努力呼吸，皺紋如壑的臉上。

　　蕭硯衝破人群，衝進了屋子，看著那個躺在床上的老頭，硬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王老，我來了。”

　　他輕輕呼喚，王老頭已經沒有神采的雙目驟然睜開，整個人仿佛瞬間精神了過來，一下子從床上猛然坐起。

　　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跟著站了起來，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她看了看蕭硯，道:“你們聊，我去外面候著。”

　　老太太松開了王老頭的手，臨走時又俯身將臉貼在了那張乾枯的臉上。

　　“對不起。”

　　王老頭的聲音不是很大。

　　老太太回應的聲音也不是很大，但很堅決。

　　“你個老東西啊，去了下頭，等等我，還要跟你過下輩子呢。”

　　在這一刻，其實兩位老人都知道，這一轉身啊，這輩子的緣分，便也就到了頭，至於下輩子，或許能見，或許不能吧。

　　只是，其實見了如何，不見又如何呢?一世煙雲過眼，轉眼又風流雲散，

到底是要一個人先撇下另一個人的。　　將門從外合上的瞬間，這位陪著王老頭走過了大半輩子的老太太，臉上掛著溫潤的笑意， 帶著彎彎的眼睛與紅了的眼眶。

　　“不用安慰我，這算是回光返照吧。”

　　王老頭揮手打斷了蕭硯欲開之口，又伸手討要了一支煙，噙在嘴中，點燃。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這馬上要走了，卻沒有什麽很善的言語了。”

　　“這狗日的世道！”

　　“那張圖鎖在櫃子裡，或許你是對的，其實就算最終找到了，又有什麽用?但我就是不甘心啊。”

　　“等回頭人都走了，你便將圖帶走吧，留著也好，燒了也行，但有一點，記住了，它不能跑進外國，尤其是日本的手裡，不然，便絲毫轉圜之余地都沒了。”

　　蕭硯沒說話，坐在了床邊，靜靜地聽著王老頭開口。

　　“我這輩子吧，無兒無女，這一走，怎麽說都虧欠了你師母，這輩子求一個問心無愧，到了到了，才突然發現最愧的，偏偏是太求問心無愧，所以這愧疚全攢到了你師母的身上，你說，她往哪說理去?”

　　“西醫上說，能刺激生命的東西叫什麽腎上腺素。”王老頭的語速慢慢緩了下來，仿佛是在斟酌，又好像是快瞌睡了，“我現在好像能聽到我腦子裡有個聲音，在不斷的計時呢，到零了，馬上就到了那個聲音在說，腎上腺素，使用完畢，感謝各位同仁幾十年來精誠合作，後會無期。”

　　“突然間吧，有些不想死呢”

　　“”

　　煙灰垂落，人死燈滅。

　　倒是這一切都亂糟糟的民國，還是一如既往的陰沉著下雨，未曾停下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