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涼，七歲，是生活在東風城裡的平民。

　　其實和很多平民比起來，我已經算是幸運的了。我的爸爸，在外城經營著一家店鋪，據說是秦大人的店鋪，可我好像又覺得是遲大人的店鋪，不過這沒什麽關系，因為有這家店鋪，我和爸爸的生活很平靜，一些整天欺負人的壞蛋也不敢來找爸爸的麻煩。

　　從去年年底開始，城外似乎就變得特別危險，很多負責鎢絲網修補的平民被夜鬼殺死，其中還有爸爸的朋友，他們平時會互相說話，會一起去外城，再一起從外城回來，偶爾還會笑，反正關系不錯。

　　所以，那天爸爸知道自己的朋友死了，傷心了足足有十五分鍾，然後才心滿意足地繼續工作。

　　嗯，我不會看錯的，那種表情，就是心滿意足。

　　我從出生就沒見過我媽媽，也沒聽爸爸提起過，不過爸爸似乎也並不在乎這些。他每天帶我去店裡，然後就一個人打理店鋪，我就躲在櫃台後面自己玩，聽黑果掉在櫃台上的聲音，看爸爸的兩條腿在櫃台後面的那一小塊地方走來走去，當他走到最裡面的時候，我就能看見他的頭。

　　等到工作結束，爸爸就會帶我回去。

　　我曾經問過爸爸，天空永遠是深藍色，星星永遠是那麽亮，他是怎麽知道什麽時候該出門，什麽時候該回家的?

　　爸爸帶著一點不耐煩告訴我，星光是會變的，等你長大了就能看出來了。

　　我沒有繼續問下去，因為我覺得，就算我長大了，也同樣看不出在不同的時間裡，天上的星星究竟有什麽區別，周圍永遠是那麽黑，那麽冷，不過好在黑果水很辣，喝一口就暖和多了。

　　這就是我全部的生活，在我的記憶裡，每天差不多都是這個樣子。

　　直到，那一天。

　　那天似乎是城主大人建立什麽親衛隊的日子，平民並沒有被要求去引風台，我是偷偷溜下來的。因為引風台附近都圍滿了人，所以我只能盡量站得遠一點，才能看見台上的情況，就像在爸爸的店裡，爸爸離我越遠，我能看見的，就越多。

　　然後，我看見了她。

　　我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白色的衣服，白色的頭髮，連眼神似乎都是白色的，她站在藍色的星光裡，就好像……就好像……呃，就好像空氣裡的灰塵都無法落在她身上一樣。

　　我一下子呆住了，視線也再無法從她的身上移開，平時爬十樓都不會累的我，居然忍不住開始氣喘，不過那時我根本沒功夫在意這些，我能做的只有瞪大眼睛，用力地看著她，用力地把她在我的視野裡放大，再放大。

　　然後，她就從台上走了下去。

　　我沒有離開，很快就有人在台上打起來了，這對於平民來說簡直就是不可錯過的好戲，也只有看到引風台上有人打架的時候，平民的眼中才會有那麽一絲光彩，可是看著台上紛飛的黑霧，閃爍的人影，我卻忽然沒了興趣，隻想著快點打完，我好能夠再一次看見她。

　　我的祈禱還是很有用的，她終於又走到了台上。一起上來的還有一個老頭子，我認識他，他叫閻空，是城裡的風鏡衛，據說很厲害，也很壞。

　　不過，我相信，她一定能贏。

　　那一場比試，似乎比我從生下來到現在的時間都長，我連眼睛都不敢眨，盡力把自己看到了每一個畫面都記在腦子裡，生怕錯過了什麽。可一直瞪著的眼睛沒堅持多久就變得乾澀酸脹，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淌了出來，

我慌忙用手去擦，當我擦乾眼淚再一次抬起頭來的時候，只看見，帶著一副面具的她如同一個白色的影子，輕飄飄地站在閻空的身後，從手上長出來的尖刺在星輝下反射著白色的光，橫七豎八地戳在閻空身體的各個地方。　　全身的血液一起湧進我的頭，一陣眩暈之後，腦中忽然蹦出了一個讓我迷戀的念頭。

　　即使在夢中，我也一樣放不下這讓人感到無比新鮮，無比興奮的念頭。

　　我，愛上她了，似乎也愛上了這樣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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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藤暴動結束的第一天，蕭城主將帶領親衛隊一同去往遺跡群西側探索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東風城，親衛隊方面也確定了在二月的月末去往遺跡群西側，由於蕭城主的加入已經佔用了一個名額，所以現在只剩下九個空缺。

　　本來各方還在對這次親衛隊突然提出的征集令抱有懷疑，可是如今連城主大人都加入了，那一點懷疑自然也跟著煙消雲散。秦鬼，遲怒，如姬，閻空，屠老五人先後加入，除了屠老之外，秦鬼四人每人又挑選了一名得力的手下跟隨，湊足了九人之數，只等時間一到，便要開往遺跡群。

　　不管老城主身殞的原因是什麽，東風城裡的每個人心中對於遺跡群西側都懷有一定的忌憚。所以這個月裡，整個東風城都消停了不少，甚至連交易市場裡的日常吵架都不見了，親衛隊出城搜集資源也再沒遇到過私采黑花黑果的夜衛，只有那不明身份的人影依舊會在平原盡頭不時閃現。

　　大家都在靜靜地為這一次探查做各自的準備。

　　五位隊長在這一段時間裡，隨同親衛隊出城采集的次數越來越少，這也是他們有意為之。親衛隊的隊員們經過上個月的適應，基本上已經能夠應對各突發狀況，龍淵楚卿幾人也在有意無意地訓練那些表現出眾的隊員，頂多再用兩三個月，他們就也能從采集資源的隊伍裡脫離出來，那個時候，才是親衛隊真正開始探索遺跡的時候。

　　“唉，真正探索遺跡的時候，想要去探索遺跡，起碼也得把眼前這一關過了不是……”

　　古寒一邊想著，一邊漫無目的地在交易市場裡面隨便逛著，倒不是他想買什麽，只是忽然心血來潮，手邊也沒什麽要緊事，所以就來了。

　　眼下古寒已經是東風城的夜衛，而且還是親衛隊的隊長，自然不需要再戴什麽面罩，只是看著熟悉的一家家店鋪，古寒不由得想起在一年多之前，自己和……

　　誰！

　　再怎麽著交易市場也是風鏡衛把控的，自己這個親衛隊隊長走在風鏡衛的地盤上，別說感受到一點敵意，感受到殺意都很正常，事實上古寒這一路走過來也已經感受不少了，可是剛剛古寒感覺到一股完全不一樣的意識，雖然不敵對，也不帶殺機，可是那股意識卻十分強烈，如同暗夜中的明火一般引人注目。

　　但也稍縱即逝。

　　古寒回頭的功夫，剛剛那股意識已經徹底消失不見，以至於古寒連方向都沒感知到。看著身後來來往往的人群，有意無意的目光從自己的身上掃過，古寒整了整衣領，慢慢轉回身子，打算沿著心中的路線繼續走下去。

　　只是，有一個人擋在了自己面前。

　　確切地說，是一群人，不過在古寒眼中卻只看見了走在最前面的一個人。還算英俊的面龐，黑色大氣的禮服，整齊的背頭，加上一身陰沉凶厲的氣質，正是古寒還沒成為夜衛的時候，在東風城遇見過的那個人——青木城，穆狼。

　　此時穆狼就站在離自己一米多的地方，這個距離絕對不算遠。古寒微微皺了皺眉頭，側身後退了半步，並未打算和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男人有什麽交流，而且自己之所以能記得他是因為植入黑藤的關系，眼前這個男子未必就記得自己。

　　“古寒。”就在古寒轉身要走的時候，與陰沉的氣質不相吻合的磁性聲音在身後響起。

　　古寒慢慢回過頭，看著眼前的男子，平靜地說道:“在下東風城古寒，不知有何指教?”

　　穆狼呵呵一笑，走近一步說道:“我沒什麽好指教的，只是想請古隊長指教一下我，你們，到底在計劃什麽?”

　　在穆狼走近的時候，古寒就已經張開了精神力。聽了穆狼的話，古寒平靜地點了點頭，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內市，然後就直接轉身走人，穆狼看著古寒離去的身影，道了聲謝，便也轉身，朝著內市的方向走去。

　　隨著二人的離開，街邊巷道陰影裡隱藏的夜衛才慢慢退去，該幹嘛幹嘛，該去哪去哪，剛剛發生了什麽，誰知道呢?

　　古寒並未回到內城，而是直奔黑雨城站台。黑雨城已經毀了，所以這個一直以來只有黑雨城在使用的站台也跟著空置了下來，平時根本不會有人來，古寒才到站台沒多久，一個陰沉的身影也隨後而來——正是穆狼。

　　此時穆狼並沒有帶著那些隨從，隨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禮服，這才說道:“古隊長，有什麽話就趕緊說吧，我大概只有五分鍾的時間。”

　　不管有多少時間，古寒都不願意拐彎抹角:“你是怎麽知道的?”

　　穆狼優雅地一攤手，說道:“我知道什麽?”

　　真是令人煩躁，古寒搖了搖頭，他對這種裝瘋賣傻的行為實在是提不起半分耐心，轉身就要走人。

　　“我每個月都會來東風城，有時候是為了買一些重要的東西，有的時候，僅僅是來轉一圈，買一包甘糖嘗嘗。”穆狼並沒有因為古寒的冷淡而不滿，慢悠悠地說道。

　　“黑雨城被毀的時候，我是知道的，而且在被毀之後我和南方諸城的人立馬來到了東風城，因為只有東風城才有通往黑雨城的軌道，可是東風城城主蕭狂卻說，黑雨城已經化為一片廢墟，無人生還，叫我們不要白費力氣。”

　　古寒回過頭來，平靜地看著穆狼。

　　穆狼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們自然不信，第二天就趕到了黑雨城，隻發現了一片廢墟，再無一個活口，在黑雨城的城南，我發現了一處人為填埋的坑，那絕對不是出自黑藤或夜鬼之手，看起來倒像是安葬了什麽人一般，蕭狂的解釋是看見一些夜衛慘死，於心不忍，所以才挖坑掩埋，可是我卻知道蕭狂在說謊，安葬別人?以他的性格只會給別人送葬。”

　　呼出一口氣，穆狼說道:“從那以後，我就每個月都會來東風城，說不定哪天被蕭狂藏起來的人就會被我給撞見了。”

　　古寒心中不置可否，漠然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對於古寒興致缺缺的表情，穆狼並未表現出什麽意外，甩甩袖子說道:“這個簡單，平時我來交易市場，雖然每個人都會自覺減少談論東風城的事情，可店鋪之間互相抹黑這件事可是一次都沒停過， 我這次來，整個交易市場裡居然一下子完全沒了動靜，我就知道，必然是你這親衛隊長搞出了什麽動靜，迫使風鏡衛一致對外了。”

　　古寒輕輕笑:“風鏡衛?親衛隊?你知道的還真不少。”

　　穆狼身上的氣勢一收:“東風城人多，不像青木城和南方諸城那麽分散，這麽多人，總有管不住自己嘴的，而且雖說蕭狂沒去過幾次青木城，但是他對青木城的勢力劃分也同樣清楚的很，有興趣的話你可以去問問他。”

　　古寒正要再問些什麽，穆狼卻說道:“好了，時間到了，我得走了。放心，不管你在計劃什麽，我不會說去的，相反，我倒是很好奇，你到底要作什麽妖?”

　　說著，穆狼掏出一枚刻著黑果樹的徽章，隨手一甩:“初次見面，略表心意，有空的話可以到青木城做客，順便說一句，小心南方諸城的人，他們雖然彼此之間征戰不斷，卻一直沒有停下對你的關注。”

　　說完，穆狼似乎是笑了笑，也不給古寒發問的時間，身形一閃就掠出了夜軌站台。

　　空曠的站台裡，冰冷的鐵軌寂寞地向北面延伸，似乎想帶著古寒的思緒一同回到那個平靜的，無人問津的，破敗的，黑雨城。

　　收回目光，古寒看著自己手裡刻著一棵樹木的徽章，甩甩腦袋，把穆狼說的那些話暫時壓在心底，眼下關系到生死存亡的事情還沒處理完，自己根本沒工夫去想這些錯綜複雜的東西。

　　“徽章……徽章，說不定用不了多久，你們青木城的徽章就也用不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