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黑藤隨著紅月慢慢退去。
東風城在修複的一個月裡實行閉城,不準進也不準出,此時修複完畢,人口才開始慢慢流通。
蕭狂平靜地靠在引風台邊緣,右手的手指無意識地律動著,不遠處停放了五輛越野車,小丫頭正在檢查車子的狀態,如姬安靜地坐在任務大廳房頂看星星,荊離則站在離蕭狂不遠的地方,他本想去幫小丫頭檢查車輛,卻被小丫頭一句“讓你檢查,好的也壞了”給懟了個結結實實,隻好退到一旁,不知道乾點什麽才好。
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古寒他們還是沒有來。
蕭狂直起身子,慢慢走到正在檢查車子的丫頭旁邊,溫和地說道:“丫頭,其實你不必去的,遺跡中心並非一般的地方,跟何況還有……還有那等強者和無數夜鬼,一個閃失就有可能萬劫不複……”
“啪!”
一把沾滿機油的鉗子從車底飛了出來,小丫頭奶聲奶氣的聲音隨後響起:“給我一把螺絲刀,一字的,這幫笨蛋開車也不知道小心點,這麽禍害下去,不在半路爆炸才怪呢……”
製止了剛要去撿起鉗子的荊離,蕭狂彎下腰,伸出右手握住沾滿機油的鉗子,放進手邊的工具箱裡,又用左手拿起一把螺絲刀,慢慢遞進了車底,回頭對荊離說道:
“如果古寒他們不來的話,你去叫屠老,我去叫老師,咱們幾人去就行了,其他人……還是算了吧,此去凶險異常,人越少越好。”
黑霧催動,丫頭嬌小的身影從車下滑了出來:“車子都正常,人正不正常我就不知道了。”
蕭狂罕見地皺了皺眉,剛要說話,小丫頭卻搶先一步說道:“這次我是一定要去的,無論如何,都要去。”
說完,丫頭就自顧自地蹲下來整理工具箱,一副誰都別和我說話的樣子。
看著固執的丫頭,蕭狂暗暗歎了口氣,轉過身對荊離說道:“去叫屠老吧。”
荊離低頭應了一聲,當他再抬起頭的時候,卻忽然笑了笑,目光投向蕭狂身後。
“蕭城主,遺跡中心凶險萬分,您這幾個人可是遠遠不夠。”古寒的聲音飄然而至,與身後的九妖,吳殤,莫蓮,黃山,王柱,明昭,龍淵,楚卿,關灼,竹葉一同來到引風台旁,如姬見狀,也輕盈地從房頂躍下。
蕭狂轉過身,目光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微笑道:“古寒,你果然是非同凡響,我傾一城之力想要探索遺跡中心,也隻拿得出區區六人,可你振臂一呼,就有這麽多人相助,看來這次遺跡之行必然是手到擒來。”
古寒淡然一笑:“我等自來到東風城,多虧蕭城主鼎力相助,委以重任,此時得到老城主的消息,怎敢不盡綿薄之力?只是……”
蕭狂溫和的表情沒有半分變化:“只是什麽?”
“只是此次從遺跡歸來,我等便要向蕭城主辭行,外出遊歷一番,順便打聽一些事情,還望蕭城主首肯。”古寒早就有離開的打算,此時正是攤牌的最好機會。
雖說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但蕭狂還是追問道:“哦?不知道你想要打聽什麽事?能否告訴我,說不定我也略有耳聞。”
“不過是家父家母的事情,他二人在生前曾遊歷各地,我不過是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遇到父母的故人,也好問問父母年輕時候的事情。”古寒面不改色,從容答道。
一旁的荊離肩膀稍稍起伏了一下,如姬微微一笑,而龍淵幾人卻沒什麽反應。
“既然是這樣,我也就不強留你了,需要什麽物資或者人手,盡管提就是,若是遇到什麽麻煩,也大可回到東風城。”蕭狂眼中精光一閃,掃了龍淵幾人一眼,溫和地說道。
“行了,人都到齊了,你們還要聊到什麽時候,口水能把夜鬼噴死嗎?”小丫頭隨手把工具箱放進車裡,毫不客氣地說道。
“呦,你這小屁孩也去?風鏡大廳不用人管了?”黃山走到車子邊上,直接把車壓得一歪。
“安雲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鎖匠和屠老也留在城中,足以應付任何場面。要是各位都準備好了,咱們就出發吧,遺跡中心危機四伏,還望各位小心為上。”蕭狂說完,便當先朝著車子走去。
夜衛就算受到再重的傷,在有黑果水補給的情況下,十天半個月也足以康復如初,可是安雲的傷都一個月了,才好了個“差不多”,可見這次的傷勢之重。
甩了甩頭把這些紛亂的思緒甩出去,古寒走進車子,坐在駕駛位上,還沒來得及啟動車子,一道溫柔的身影隨後進來,自然而然地坐在副駕駛裡,正是莫蓮。
感受到古寒的目光,莫蓮轉過頭來,嫣然一笑,無視不遠處九妖冰冷的眼神,輕聲說道:
“走吧,我陪你去另一個迷宮。”
古寒的呼吸猛地一滯,心中的話就要脫口而出,此時卻看見九妖被如姬扶著肩膀,一起走向後面一輛車,兩人似乎還在竊竊私語。
猶豫再三,古寒終是一言未吐,有些魂不守舍地啟動了車子。
天上的星光越來越暗了,似乎有一層薄薄的霧,擋在了天地之間。
東風城之前夜鬼入侵,城西的甘蔗地被踩壞了不少,加上天氣格外寒冷,修複起來也是極為費力,所以古寒一行人並未從城西出門,而是從南門出發,稍微饒了一下,才向遺跡群的方向飛馳而去。
就在古寒剛剛離開之後,曲言便獨自登上了城牆,好像在等待著什麽人,冰冷的風迎面吹來,即使曲言身為夜衛,也感到了一絲寒冷。
片刻之後,另一個人也隨後走上城牆,霸氣的背頭,整齊漆黑的禮服,眉宇之間偷著陰冷和狠厲的神色——正是青木城的穆狼。
“你找我,做什麽?”對曲言,穆狼可不會像對古寒那麽客氣,語氣裡帶著幾分高傲。
曲言回過頭來,絲毫沒有因為對方身上的強大壓力而退縮,淡然說道:“沒什麽,只是想和穆少主聊幾句罷了。”
穆狼眉頭一皺,臉上凶厲之色更盛:“把我叫到這裡,就是為了聊幾句?不好意思,你這個理由並不能保住你的命。”
曲言呵呵一笑,反倒是一點都不著急,從懷裡掏出一枚徽章遞到穆狼身前:“如果再加上這個呢?”
一枚黑色的,上面刻著一顆大樹的徽章,赫然躺在曲言的手裡。
穆狼一驚,曲言看見他的臉色,平靜地說道:“這是古隊長給我的,說你看了這枚徽章自會明白。”
一陣疾風吹過,穆狼的眼神一變再變,當他再次看向曲言的時候,眼中已經只剩下平靜:“古寒讓你來找我的?”
曲言點了點頭:“古隊長他們已經出城探查遺跡,回來之後,就會離開東風城。”
穆狼這段時間並沒有來過東風城,此時聽見這個消息,眼睛一亮:“當真?”
曲言慢慢收起徽章,有些揶揄地說道:“穆少主,您這幅樣子,我怎麽看怎麽像是要利用古隊長。”
“呵呵,我沒那麽傻,如果古寒實力不濟,那也隻配被利用,但此時他實力超群,身邊的人也無一不是出類拔萃,利用他?”穆狼輕輕地哼了一聲,哂然說道。
曲言點了點頭:“得一時之快而留心腹之患,想來穆少主也不會行如此狹隘之事。”
穆狼擺了擺手:“古寒叫你來找我到底有什麽事?”
“只是托我問問,青木城那邊情況如何,何時方便前往。”曲言平靜地問道。
穆狼的手慢慢插進口袋裡,沉吟了半晌,微微一笑,說道:“什麽時候去都可以,不過我可沒蕭狂那麽大方,一上來就什麽親衛隊長,風鏡衛的,古寒手持青木城徽章,可以領到最低級的夜衛補給,其他人的資源,靠他們自己解決。”
曲言似乎早就料到了穆狼會這樣回答,嘴角一翹:“哦,自己解決,比如說,探索無光海?”
黑霧突顯!
穆狼周身瞬間騰起黑霧,陰厲的眸子死死盯住曲言,黑霧沿著腳下擴散開來,一聲聲淒涼深邃的狼嚎隱隱響起!
“你怎麽知道的?勸你一句,說實話,否則,我可不管你有沒有什麽徽章。”穆狼的聲音變得詭異而凶狠,濃濃殺機撲面而來。
曲言被強大的氣勢逼得後退了一步,胸口一陣憋悶,緩了口氣才說道:“呵呵,那穆少主知不知道這一年來,古隊長他們去了哪裡,以至於蹤影全無呢?”
穆狼一怔,半晌才收了黑霧,此時他看曲言的眼神已經和之前完全不同了。這名普普通通的夜衛,在他稀松平常的實力之下,似乎隱藏著完全不對等的情報搜集能力,哼,古寒這小子身邊,都聚了一群什麽人啊……
想到這裡,穆狼忽然有點理解古寒為何急著離開東風城了,看來這蕭狂也是被折磨得不輕呢。
曲言不知道穆狼心裡想著什麽,一邊向城下走去一邊說道:“古隊長只是讓我來確認一下去青木城比較合適的時間,既然隨時都可以,那就沒什麽問題了,等古隊長他們從遺跡回來,我們大概就會動身,一共十一人,至於什麽無光海,還是你自己去和他說吧。”
說著,曲言已經走下了城牆,留下穆狼一人,猛烈的大風吹過,掀動著他黑色的禮服。
“呵,你真以為, 我送出的徽章是和普通徽章一樣的麽?曲言,有我青木城徽章,知道無光海,實力又很一般……他,到底是什麽身份?”
想了一會,穆狼也沒得到什麽結果,隻身走下城牆,匆匆朝著夜軌站台趕去,既然古寒他們回來就要去往青木城,那麽他也得回去準備準備了。
貴客光臨,總不能由著那些人胡亂蹦躂,唉,真是累。
黑雨城廢墟北,黑山。
一切如常,那濃厚的霧氣依舊被限制在黑山背後,不斷地翻滾但就是不能越雷池一步。
只是——
高空之上,一絲絲霧氣正在慢慢向外擴散,隨著霧氣飄蕩,星光變得越發黯淡,溫度也在不斷下降,空氣裡遊離的水分互相碰撞,又在這極度的寒冷中聚合,終於拚湊成了一個,晶瑩的——六角星。
下雪了。永夜——黑雨東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