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風城離開,一路向東,平原上的斷壁殘垣越發多了起來,行棧的數量反而越來越少。
三輛汽車貼在夜軌軌道旁邊朝著青木城進發,從東風城到青木城的距離不近,而且平原上崎嶇不平,走一段就會有大片的廢墟橫在面前,要不是這三輛車是小丫頭的手筆,此時估計早就報廢了。
古寒此時已經坐在了副駕駛位上,換九妖開車,三輛車子慢慢悠悠搖搖晃晃地在廢墟裡蹣跚前行,顛得人發困。好不容易挪出了廢墟,大家都已經被這慘無人道的顛簸搞得心累,乾脆將三輛車子圍成一個圈,席地而坐,稍稍休息一下。
“啊~煩死了,這路怎麽這麽難走……”小丫頭一個哈欠打得眼裡全是淚花,一邊吧唧嘴一邊把工具箱從車裡拎了出來。
“死胖子,我要看看車子跑這一路過來有沒有什麽損壞,幫個忙。”
黃山坐在地上,黑霧一催,一輛車子直接被吸到了半空,小丫頭剛好能走進車底。
“我說你不是天才麽,就不能搞一輛能飛的車子出來?那不就可以無視地形了。”黃山一邊維持著車子的高度,一邊揶揄道。
“呵呵,外行就是外行,飛行的車子和地上跑的車子根本就是兩回事,基本無法共通,而且飛行對於材料的要求更加嚴苛,就算是東風城的材料儲備想做出一輛能飛的車都是天方夜譚,死胖子你幹嘛呐,別亂晃!”
“那是風吹的,關我什麽事……”黃山翻了個白眼,催動黑霧把車子固定好,歪著腦袋不再說話。
聽著小丫頭和黃山拌嘴,古寒坐在引擎蓋上,心裡稍稍放松了些,說實話,這是自己第一次平原裡既不探索遺跡,也不采集黑花,就隨便找個地方乾坐著。
想來也有趣,明明除了黑藤暴動的時候,平原上都還算安全,可是自己心裡卻總是覺得無論什麽時候,都只有在城裡是安全的,只要一個人不在城中,遲早會被不知來自何方的危險奪走生命。
這麽看來,自己好像還真不如那些敢在行棧裡居住甚至生活的人們膽子大。
正這麽想著,古寒忽然感覺自己身下的車子一陣搖晃,定睛一看,車子已經飄在半空,而黃山此時正一臉壞笑地看著自己。
毫不客氣地比了一個中指,古寒重新在引擎蓋上躺了下來,一縷黑霧從指尖冒出來,黑色裡帶著一點頹敗的灰色。
“何日一死芳菲盡,一步一顧莫相憐。”
溫柔而空靈的聲音從腦海深處傳來,但是這溫和和空靈之下卻掩蓋著一絲濃烈的怨恨和殺機,古寒盯著眼前的黑霧,沉浸在這美好的聲音裡,眼神慢慢變得冰冷,一股灰敗的氣息散發出來,感覺就像是,整個人陷入了半生半死的境地。
坐在駕駛位上閉目養神的九妖皺了皺眉,睜開眼睛,隻覺得古寒哪裡不對勁。莫蓮在遺跡中死本就給古寒造成了極大的衝擊,但是古寒卻並未表現出太多傷痛,所以此時九妖心中對古寒的變化十分敏感。
身形一閃,九妖飄然落在引擎蓋上,可當她看向古寒的時候,卻發現古寒也在看著她。
“休息好了?”正常的語氣,正常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和平時有什麽兩樣。
九妖見狀,也不多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隨即坐在古寒身邊。
“滴滴滴滴……”
清脆的聲音忽然從口袋裡傳來,古寒掏出鬧鍾,隨手按了一下,一片方形的晶瑩玉片從鬧鍾背面掉了下來。
“這是什麽?”九妖忽然問道。
古寒一愣,九妖可是難得能對什麽東西產生興趣。隨手把玉片遞過去,古寒說道:“這是黃山他們在黑雨城附近的一個遺跡裡發現的,不知道是什麽玩意。”
九妖點了點頭,把玉片放在手裡輕輕摩挲著,半晌才還給古寒,不知怎麽,她很喜歡這個玉片在手裡的觸感。
古寒接過玉片,剛收回口袋裡,車子就慢慢落回地面,九妖和古寒二人並肩半躺在引擎蓋上的樣子,被眾人看了個正著。
如果放在平時,必然會傳來一片咳嗽聲,可是眼下莫蓮剛剛過世,大家都知道不應該在這個時候開這樣的玩笑,微微一笑便各乾各的去了,九妖修長的睫毛一抖,輕飄飄地落回駕駛座,就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般。
“來來,小丫頭,趕緊的,最後一輛,趕緊檢查完,拖得久了萬一蹦出幾隻夜鬼豈不煩人。”黃山一邊站起身來,一邊說道。
話音未落,大量黑藤簇擁著數十隻夜鬼從廢墟裡嘶吼著爬了出來,眾人嚇了一跳,仔細一看才發現該一群夜鬼裡只有一隻二字鬼打頭,幾隻一字鬼,身下的全是無字鬼,頓時放下心來。
“死胖子,你個烏鴉嘴,好的不靈壞的靈!”小丫頭歪著腦袋,狠狠地說道。
這麽一群阿貓阿狗眾人根本提不起興趣,九妖剛要起身,卻被古寒阻止了:“你的身子還沒好,別去了,一群小嘍囉,隨手收拾掉就是。”
九妖愣了一下,終是沒有起身,在遺跡中的爆發給她的身體帶來了極大的副作用,此時她能發揮出的實力只有平時的四到五成左右,而且催動黑霧的時候骨骼還會傳來劇痛,實在不適合動手。
可是,古寒他是怎麽知道的?
思緒之間,一群夜鬼和黑藤已經被眾人三下五除二給乾掉了,雖然沒人受傷,但是大家心裡也產生了警惕,小丫頭飛快地檢查完最後一輛車子,眾人迅速上車繼續向青木城進發,這一波是幾十隻,萬一一會蹦出個上百隻那可就好玩了。
這一段路還算比較好走,車子沿著軌道飛速行駛著。
小丫頭坐在車裡,鬼鬼祟祟地擺弄著什麽東西,一邊擺弄還一邊用身子小心地遮擋著,生怕一旁的黃山看見。
“嗯?小丫頭,你在這研究什麽呢?”如果小丫頭光明正大地乾點什麽事情,黃山還未必會在意,可是這麽一搞,黃山倒好奇了起來。
“沒什麽……是工具……嗯……工具。”小丫頭有點心虛。
黃山翻了個白眼,指了指放在腳下的工具箱:“從上車你就沒碰過工具箱。”
丫頭臉一紅,猶豫了半天才慢慢伸出手,緊緊握著一個類似於眼鏡的東西。黃山見狀,問道:“這啥玩意啊,哪來的?”
小丫頭瞪了黃山一眼,慢吞吞地張開手,說道:“這……這是我從剛剛的一隻夜鬼腦袋上摘下來的……”
黃山一愣,仔細看了一眼,原來小丫頭手裡拿著一副護目鏡,陳舊不堪,鏡片早就被灰塵給封得死死的,還沾著黑血,但小丫頭依舊緊緊地握著它,可見對這小玩意是多麽喜愛。
黃山眨眨眼,微微一笑,用平時賤賤的語氣說道:“沾著這麽多髒東西,還能戴嗎?”
“嗯……我……我到了青木城用水洗一洗就好了……”小丫頭像是做了什麽虧心事一樣,小聲說道。
“行了,夜鬼的黑血得用黑果水才能洗乾淨,你怎那麽壕呢?手伸開。”
小丫頭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雙手並攏,把護目鏡捧在中間,黃山催動黑霧固定好護目鏡,只見其上的黑血和灰塵好像活過來一樣,紛紛從表面脫落,漂浮在周圍,沒到一分鍾,護目鏡周身烏黑潔淨,鏡片透明清澈,如同新的一樣。
“還行,這幅護目鏡沒什麽太大的破損,要是鏡片劃了什麽的,那我也沒辦法了。”黃山一擺手,把汙垢壓成一個小球,扔出了車外。
小丫頭看著手裡嶄新的護目鏡,清澈的眼睛裡露出狂喜的神情,熟練地調整好帶子,把護目鏡戴在頭上,伸長了脖子在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
不得不說,小丫頭白皙的皮膚,一身黑色連衣裙和肩膀上充滿了科技感的肩鎧,再配上這一副護目鏡,還真有點狂拽酷炫的感覺。
臭美了半天,小丫頭才轉過頭來,傲嬌地說道:“謝了啊,你,還有你們倆,要是敢出去亂說,我就要你們好看!”
“我不想被當成人肉洗衣機,所以你可以放心。”黃山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地說道。
正在開車的吳殤挑了挑眉毛,看了身邊的如姬一眼,如姬眼波流轉,溫柔地一笑,沒有說話。
三輛車子在廢墟中穿梭而行,用了整整兩天時間,一座宏偉的城市終於出現在視野中。
古寒目光沉凝,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湧動的精神力鋪陳而出,片刻之後才慢慢做回位置上,嘴角浮現一絲了然的微笑。
九妖見古寒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輕聲問道:“你看到什麽了?”
古寒右手比劍指,按在自己的太陽穴上,平靜的聲音在三輛車裡的每個人腦海中響起:
“青木城中風平浪靜,不過,大家都謹慎一些,咱的到來必然會引起多方的關注。”
三輛車猛然加速,衝向敞開的青木城門。
東風城外城,168號。
這裡已經是東風城裡最大的客棧,此時蕭狂和鎖匠正坐在頂層最大的房間裡,安雲侍立一旁,對面是四名實力不弱的夜衛,兩男兩女,為首的中年男人身上氣息更加強悍。
“東風城,蕭城主,雷厲風行,取消徽章,讓三城的人民重新流動,也讓老夫有機會再來東風城,只可惜,黎鋒和秦魔二人竟都已亡故,只剩下鎖匠一人,怎能不讓人惋惜。”
緩慢而有力的聲音在房間裡回蕩,一股浩大而平和的壓力隨之散開,撲向蕭狂和鎖匠。
“咳咳咳……玄公若是來敘舊,我看大可不必,逝者已矣,還是不要再提了吧。”空氣中傳來一陣鎖鏈的輕響,玄公散發的壓力瞬間消弭。
“呵呵,鎖匠兄弟說笑了,好歹我和你也有數面之緣,久別重逢,難免感歎。好了,既然鎖匠兄弟不願重提舊事,那我也就開門見山,我此次來,正是為了古雍洛柔之事。”男子試探出了對面三人的實力,心中大定,靠在椅背上,傲然說道。
“既然如此,願聞其詳。”
蕭狂心中哂笑,一句為了古雍洛柔就想讓我們和盤托出?哼,為老不尊。
“呵呵,你這城主好生糊塗,是我們在問你,你尚未回答,怎麽又問起我們來了?”如果黃山王柱在此,必然會認出,這說話的女子正是在礦場附近的遺跡中出現過的神秘夜衛,蠍。
玄公沒有說話。
蕭狂也不著急,漠然坐在椅子上,優哉遊哉地欣賞著自己潔白的袖口。
玄公面色一冷:“怎麽,蕭城主,這是不願回答我的問題?”
蕭狂面不改色,目光從袖口上移開,溫和一笑:“願聞其詳。”
“嘶——”
玄公身後三名夜衛齊齊催動黑霧,奔騰的殺氣四處翻湧,安雲眉頭一皺:“幾位是我東風城的貴客,但是,請自重。”
“你又是誰?區區東風城夜衛,也敢對我們出言不遜!”黑霧凝成長鞭,極速射向安雲。
蕭狂的臉上依舊保持著微笑,但是眼底早已是一片森然,手指輕輕一動,平靜的聲音忽然傳來:
“亂流。”
“蠍,速退!”玄公猛然催動黑霧,攻向前方,可是那股混亂而恐怖的能量卻直接把他們的黑霧扭曲攪碎,狠狠地碾壓過來。
“蛛,蛇,一起出手!”此時性命攸關,玄公再也顧不上什麽面子,四人一起出手,小小的房間裡轟鳴不斷,桌椅床鋪盡數毀壞,這才堪堪化去了蕭狂一擊。
在遺跡中心逛了一圈,蕭狂的實力又上了一個台階。
蕭狂臉上的笑意不減:“願聞其詳。”
玄公剛要說話,鎖匠的聲音就先傳來:“切,王八殼子還挺硬……”
玄公的老臉青一陣白一陣,但是想到剛剛蕭狂那恐怖的一擊,最終還是沒敢表露不滿,平複一下心中的恐懼,說道:
“想來各位也應該有所耳聞,當年我南方城的天才古雍洛柔,誤入歧途,竟然研究出什麽終結永夜的方法,本來城中是要將他們二人終身囚禁在城裡,可是不想後來城裡負責看守的夜衛受其蠱惑,助二人逃脫,城主大怒,多方追查,過了多年才知道,他們似乎逃往了北面一個叫做黑雨城的小城市,並且已經身亡。”
蕭狂一笑,說道:“這件事情,在黑雨城覆滅的時候南方城就派人來過,既然他們二人已經身亡,那麽大患已除,還有什麽可查的?”
“蕭城主有所不知,古雍洛柔本是夫妻,逃亡期間,難免會懷孕生子,我此來就是要向蕭城主打聽,可有見過姓古的少年少女,想來此時應該在二十歲上下。”玄公的語氣軟了不少。
“這……古姓雖少,但我東風城裡也有許多,而且……前一任親衛隊長,也有姓古之人,叫古寒。”
玄公一愣,他早就知道東風城裡有一個叫古寒的人,正欲試探,如果蕭狂刻意隱瞞,那他就能確定這古寒必然是自己要找的人,可是這會蕭狂自己說了出來,反倒讓他沒了底。
“前一任?那他現在?”玄公又一次變得警覺起來。
“古寒此人,張揚跋扈,不服命令,在遺跡中胡亂行動,以至於我親衛隊的隊長折損一人,已被我逐出城去。”蕭狂淡然應對,不見一絲慌亂。
“那蕭城主可知這古寒去往何處?”玄公心中激動,蠍在黑雨城附近尋找,雖然發現了一個遺跡,但是一無所獲,只能看出那個遺跡必然是出自古雍洛柔之手,也就是說,他們的孩子很有可能存活於世上。
“玄公說笑了,我只是將他逐出東風城,可不會管他去哪裡。”蕭狂溫和地說道。
玄公皺著眉頭思索了半晌,沒從蕭狂的話裡找到什麽破綻,但他還是不甘心,追問道:“不知,這古寒離開的時候,是從哪個門走的?”
“東門。”蕭狂平靜地說道,但是眼睛卻不著痕跡地朝著南方看了一眼。
玄公眼底閃過一絲笑意,站起身來,朗聲說道:“那想來他們是去向了青木城,蕭城主實力不凡,這次又慷慨提供了這麽多線索,若能擒住古雍後人,我必再來拜謝。”
蕭狂同樣站起身:“西方青木城實力不凡,各位一路趕去,萬要小心。”
玄公哈哈一笑:“自然,自然。”
然後,www.uukanshu.net就在四人要轉身離開的時候,安雲柔媚的聲音忽然傳來:“損壞桌椅床鋪,一共……兩百枚黑果。”
兩百你妹!兩百枚黑果我能買下這棟樓!
玄公心中咆哮,但是看著蕭狂溫和的笑容,最終還是軟了下來,手在腰間一抹,抓出了一個大袋子,氣哼哼地說道:“告辭。”
“慢走。”安雲面帶微笑,盈盈施了一禮,差點把四人氣的吐血。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蕭狂平靜地站起身來,朝著門外走去:“南方城的底蘊還真是不薄,走吧,城裡還有很多事情要忙,還有,小雲,你以後記得……”
蕭狂轉過身來,看著安雲精致的面孔:“城裡正是缺黑果的時候,既然要了就多要點,兩百枚……便宜他們了。”
安雲微微垂首,美不勝收。
“是……”永夜——黑雨東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