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黑藤暴動,開始。
午夜,這個時候,早就沒有人在外面活動了,整個黑雨城都是靜悄悄的。
幽爺爺和古寒站在黑雨城高大的城牆上,望著城外沙沙作響的黑藤匯成的海洋,默不作聲。
良久,幽爺爺才問道:“考慮好了?”
古寒面無表情地看著扭曲蠕動的黑藤,點了點頭。
看到古寒平靜的臉,即使是幽爺爺,都有些猶豫起來。再強悍的夜衛,植入再多的黑藤,用的也都是觸碰了鎢絲網之後失去活性的“死藤”,這種黑藤隻有接觸了人血之後才會再次活過來,而且力量也沒之前那麽強悍,可以為夜衛吸收。可是古寒不一樣,他這一次要做的是用活藤入體,這是在古寒記憶中父母一起做的一個大膽的猜想,活藤的力量極為狂暴,如果直接用活藤入體,那麽宿主的潛力就可以得到最大程度的激發,但一切的前提是宿主沒有在黑藤的侵蝕下變成一隻夜鬼。這一次莫蓮離開讓古寒心灰意冷,在決定了成為夜衛之後腦子裡浮現的第一件事就是父母留下的這個幾乎等於自殺的方法,雖然知道其中風險,可是這個想法卻如同毒品一般吸引著古寒,揮之不去。
微不可查地一歎,幽爺爺慢慢地轉過身,看著古寒說道:“既然你已決定,我會給你取來活藤,這種方法是你父母提出,沒想到,卻是你第一個使用……呵呵,但是,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你沒能扛住變成夜鬼,我會將你格殺。”
古寒沒有在乎幽爺爺最後的那些話,而是抬起頭,輕聲說道:“等我植入黑藤結束後,給我講講當年的事吧……”
幽爺爺目光一凝,良久才慢慢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什麽,黑霧流轉間直接躍下城牆,穩穩地落在黑藤和鎢絲網中間。而在幽爺爺落地的瞬間,他周圍的黑藤瞬間躁動起來,就像流動的水突然撞上了一塊頑石一般,數十根黑藤扭曲盤旋著直立起來,發出一陣陰沉的摩擦聲,似乎是在打量著這個不知輕重的獵物,紅色的月光下,懸空的黑藤交錯蠕動,分外詭異可怖。
即使現在的古寒心情低落,也依舊伸長了脖子朝城下看去。可是城牆太高,隻能看見城牆下有一處交錯翻動起來的黑藤,至於幽爺爺的情況卻是看不清楚。片刻之後,黑藤蠕動的速度越來越快,連帶著古寒的心跳也開始不受控制,這期間從城牆上看去幽爺爺似乎什麽都沒做,隻是背靠在鎢絲網上。
“咻咻咻――”
極速律動的黑藤終於失去了耐性,瞬間由曲變直,速度快得肉眼無法捕捉,黑色的藤蔓如同無數根鋒利的長矛,從正面筆直地插向幽爺爺,即使古寒在城牆上,都能聽見那嗖嗖的破空聲!
然後,黑藤就這麽狠狠地刺進了幽爺爺的身體,古寒喉嚨中那一聲驚叫還沒發出來就被噎了回去,雙手死死地扣住城牆,眼睛裡寫滿了不可思議。
幽爺爺,死了?
“劈劈啪啪!”
回答他的是一連串爆豆子一般的聲音,剛剛還一往無前的黑藤此時卻如同遭受重創一般快速扭曲著後退,幽爺爺的身影如同利劍一般衝出黑藤的包圍,沿著城牆飛快地攀升,轉瞬之間已經上了三分之二,隻要再有兩三秒的功夫就能回到城頭!
“幽爺爺!小心!”
從古寒的角度能夠看見,幽爺爺腳下正有一根比一般黑藤更加粗大的藤蔓閃電般地射向幽爺爺,打算把幽爺爺重新拖回到城下!
幽爺爺聽見古寒的提醒,
也不回頭,而是在黑藤就快要趕上自己的時候,猛地後仰,佝僂的後背黑霧翻湧! “嘭!”
射來的黑藤來不及改變方向,直接撞在了黑霧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幽爺爺則借著這一擊之力飛回到城頭,身子微微一晃,隨即穩住,城牆之外的黑藤則戀戀不舍地緩緩收縮回去。無論表情多麽鎮定,那蒼白的臉色任誰看了都知道,幽爺爺受傷了,黑雨城裡當之無愧的第一人,在借用鎢絲網的情況下和黑藤較量,卻依舊受傷了。
在城頭上站了幾分鍾,幽爺爺的臉色才稍稍好了一些,撇了古寒一眼,說道:“紅月照射的黑藤力量數十倍於平日,唉,回去吧……”
沒有像來的時候一樣帶著古寒直接躍上城牆,一老一少沉默著沿著城牆的階梯慢慢走了下來,朝著中央廣場的方向離去,城外的黑藤已經恢復了之前的狀態,在紅色的月光下詭異地扭曲著。
幽爺爺家,地下室。
古寒沒想到幽爺爺那個隻佔了一個角落的小樓下面,居然還有這麽大一個空間。
水泥澆築的巨大地下室中有一張簡單的小木桌和兩把木凳子,古寒和幽爺爺就坐在桌子兩端,桌子上放著一根點燃的紅蠟燭和一個玻璃瓶,瓶子裡正是幽爺爺抓回來的活藤,此時這根一指粗的活藤正在玻璃瓶裡瘋狂地扭動著,但是由於離開了本體,卻是怎麽也撞不碎這麽一個瓶子。
看了一眼平靜的古寒,幽爺爺說道:“不要看這根活藤此時連一個玻璃瓶都打不碎,一旦入體,你就會發現你的身體可能遠遠比不上這個玻璃瓶。”
拿起玻璃瓶,把它靠近自己的臉,瓶裡的活藤似乎有感應一般,不再四處亂撞,而是做出了準備攻擊的姿態,看起來陰險而邪惡。
“呵呵呵,小東西,還挺有意思的。”
古寒不由得笑了起來,透過瓶子,看著幽爺爺變得有些滑稽的臉,問道:“怎麽開始?”
幽爺爺把手伸進懷中,摸出一把鋒利的小刀,扔在桌子上,淡漠地說道:“隨便把身體哪個地方劃個口子,把黑藤放到傷口上,沾到血,它自己就會鑽進去了。不過我先提醒你,黑藤會拚盡全力鑽進你身體裡最強的部分,如果你劃的口子離那個地方太遠了,不僅會承受更多的痛苦,還會讓黑藤的效果大打折扣。當然,要是你半路直接死了,那黑藤就會接管你的身體,鑽到哪裡去也無所謂了。”
說完,幽爺爺就站起身準備離開,可是當轉身轉到一半的時候,卻突然停住,斜著眼睛問道:“古寒,這地下室有多大?”
“大約四分之一中央廣場。”
幽爺爺聞言,向四周看了看,除了桌子周圍被小小的燭火照亮,其余的地方都是一片黑暗,根本看不見邊界,更別說估算這裡有多大了。
看著正在把玩玻璃瓶的古寒,良久,幽爺爺才問道:“何出,此言?”
古寒的手停下來,看著幽爺爺,緩緩說道:“感覺。”
幽爺爺點了點頭,沒再說話,直接轉身離開。
“這根蠟燭,不拿走麽?”
古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留在這吧……據說,幾百年以前,人們隻有在特殊的日子才會點紅蠟燭…………你,還有什麽要問的麽?”
古寒慢慢站起身,看著幽爺爺的背影,沉聲說道:“告訴我,東風城主的名字。”
沉默片刻,幽爺爺直接向著出口走去。在身影即將消失在階梯盡頭的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飄飄忽忽地傳來:
“……蕭狂……”
偌大的地下室裡只剩下古寒一人,慢慢坐回凳子上,重新拿起玻璃瓶,古寒看著桌子上燃燒的紅燭,喃喃道:“特殊的日子,呵呵,哪裡有什麽特殊,不過一道選擇題罷了,一邊……是死,另一邊……是生不如死……嘿嘿嘿……”
“蕭狂……”
一隻手伸向燭火,然後,狠狠地掐在燭芯上。
一片黑暗。
幽爺爺離開地下室準備回到自己的臥室,可是當路過一樓主廳時,卻發現一個人早已坐在桌邊。
這個時候跑到自己家,怎麽想也不會是來閑聊的,幽爺爺慢慢走到桌子對面坐下,半晌才問道:“你來做什麽?”
對面的人淡漠地抬起眼睛,冷聲道:“剛剛你和他去城頭做什麽?”
對於幽爺爺這種身份和實力,用這種近乎審問的態度說話簡直就是找死,但是對於眼前這個人,幽爺爺似乎有著格外的耐心,平靜地答道:“古寒想成為夜衛,我和他去城外抓入體的黑藤。”
聽了幽爺爺的回答,對面的人點了點頭,說道:“嗯,他想成為夜衛也是正常……等等,城外?活藤入體!”
“轟!”
一隻手猛地拍在桌子上,直接把厚實的石桌拍得四分五裂,對面的人猛地站起,黑霧翻湧,令人汗毛倒豎的骨頭摩擦聲在房間裡密密麻麻地響起,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從摩擦聲裡傳來:“是你讓他這麽做的?”
幽爺爺似乎沒感覺到對方發出的強烈的殺意,慢慢地靠在椅背上,說道:“那小子父母於我有恩,我自然不會害他,活藤入體是他自己要求的……其中利害我也已經告訴過他了,這法子是他的父親提出的,他知道也不足為奇……”
聽了幽爺爺的話,對面的人沉默了半晌,方才慢慢收回黑霧,走到窗邊看著天上的紅月,不知在想些什麽,幽爺爺也不著急,對著一地被拍碎的石頭閉目養神。
過了幾分鍾,才有一個聲音慢慢傳來:“古寒他,有多大的把握?”
幽爺爺睜開眼睛,看向窗邊的聲影,站起身,說道:“不知道,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也許這一次,不單單是仇霸,或許連我和蕭狂,都看走了眼……”
窗邊的身影聞言,轉過身來,似乎有什麽話要說,可就在即將說出口的時候,一股平和而又霸道的波動毫無征兆地傳來,方廳裡的兩個人同時陷入了茫然的狀態。
古寒臥室裡的鬧鍾自顧自地跳了一秒。
“剛剛……”窗邊的人聲音裡帶著一絲震撼。
幽爺爺輕輕地笑了兩聲,說道:“呵呵呵,同時製住你我將近一秒鍾,這要是真打起來,一秒鍾,足以取了我這條老命了,嘿嘿嘿……”
窗邊的人似乎對幽爺爺有著很深的成見,見他在那裡自顧自地發笑,冷冷地哼了一聲,直接離開。
幽爺爺回頭看了看地下室的方向,這小子,動作還真快呢,不過那個滋味,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古寒,是生是死,就看你的造化了。
慢慢站起身來,踱著步子朝著自己的臥室走去,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道:“莫蓮一走,還真有點兒不習慣呢,唉……老了,老了啊……”
臥室的門緩緩關閉,偌大的方廳裡,被拍碎的桌子碎片散落一地,地下室的大門緊緊關閉著,再沒有一絲能量傳出來,也沒有一絲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