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琪家回來後我就獨自躲在小房中,胡亂翻著書本和日記。我知道我該寫點什麽,可如何寫?難道真實的記錄下今天發生的一切細節麽?難道真忍心在未來的某天再次面對文字重新被今天的悲傷所擊打麽?
我猶豫了。我的筆那麽僵硬,我知道寫已經難以撫平我內心的傷痛了,即使我不寫,這種傷痛也會深刻烙印在我的心口上,用一生舔舐。
我不知道該如何向小琪陳述我的失敗,她還在那邊等待著我的消息,而此刻我的手機再也收不到任何信息。這樣也好,我可以安靜的一個人面對自己。雖然媽媽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希望我能出來說說話,免得憋在心裡起毛病,可我不會出來,我還有臉出來麽?我爸跟我受的委屈和刁難還少麽?他一個大老爺們兒被人家父母如此不給面子,內心估計也不好受吧!幸好我爸有副好脾氣,不然,這事兒走到這個地步,還不得發生怎樣的衝突哩?
我乾巴巴的面對著窗外的夜色,剛才發生的一切是那麽不真實。可一想到明天莊子裡的人知道了我的失敗,我還能呆的住麽?我必須在天亮前離開,走的遠遠的,別人說啥我也聽不見,免得心煩。莊子裡人多嘴雜,我不想看到別人的輕視和譏諷,雖然我沒必要端的如此之高,可我的自尊心不允許我做個平凡的人。
雖說我被人看的那麽扁,毫無形狀,可我內心的世界依然骨骼完整。
這一夜我跟爸媽再無交流。
早上起來我就收拾停當,準備離開。而我爸媽起的比誰都早,我打開房門來到上房洗漱時,屋內的火爐已是熊熊燃燒,房間暖烘烘的,我爸坐在火爐旁熬著罐罐茶,抽著旱煙棒子做思考狀。我爸時常那種狀態,不論大小事在他那裡都會化作平靜地流水。
我爸見我進來說了句喝罐茶再去吧。我就坐下了,點了一根煙,我們父子打個照面,再沒說話。我媽從廚房端來熱騰騰的薄面油餅,說讓我吃點喝點了再去。然後絮絮叨叨講了很多話。都是些讓我放寬心之類的寬慰話。我聽出了他們的言外之意,他們怕我想不開做傻事!
我媽心直口快,心裡不藏事兒。對小琪家人表達了很多不滿。她認為有啥了不起的啊,不就有個女子麽,有啥高傲的哩?自己也有後生哩,何必把事做那麽絕?我見說的有點兒過,便打斷了我媽的話:“好了媽,這事以後就別提了,免得別人聽見笑話。”
我媽瞅了我一眼,發現我臉色不好,囁嚅了半天也就不再絮叨了。我媽的臉一到冬天就變得有點鐵黑,頭上包著一塊黑包巾,還粘著幾根草葉和塵土。這是她早上起來添炕時蹭的。
鄉裡的空氣乾燥而清冷,到處飛揚著枯黃的樹葉,田野中覆蓋著一層晶瑩的霜,在初出的陽光下閃耀著光芒。
我背起行囊,一路磨磨蹭蹭的走著,告別了生我養我的這塊田野。無數親切的畫面在我腦海浮現。每一寸土地上都留下了我的氣息。
那裡我放過幾次羊。
那裡我放過幾次驢。
我的童年,我的少年,似乎所有一切最美好的時光都烙印在這片田野上。我的記憶淋漓至盡的表達著我曾經的歡樂和驚喜,一種對生命和生活獨特的味道。雖然我時常不知如何體味這種味道。
田野清冷的空氣纏綿的讓我心碎,我想的太多了,太雜亂了。我想起了走在這條蜿蜒曲折的小路,背著一書包的乾糧和許城向小鎮的中學走去,我們將在學校裡生活五天,
自己做飯,整理床被,我們獨立的進行生活學習,這種記憶也好似遙遠了,陌生了。以前那麽逃避,如今卻意外懷念。也許,很多過去我們不堪忍受的經歷到了後來都成了最美好的回味。人生就是這樣狗血,令人不知所措,感到那麽好笑。 我的思緒被電話拉回了現實,一條一條的信息跟小蟲子似的爬出了屏幕,都是小琪的,除了一條是劉雅的。
我先看小琪的信息,都是昨天晚上發的。她每一條都在追問,怎麽樣,她爸媽怎麽說?她還問我為啥不給她回信息是不是情況有變?許多信息指向一個意思,那就是我們的愛情還有希望麽?
我們的愛情在家人這一關毫無希望,剩下來的就看我們了,我多想回復這樣一句,可我假裝視而不見,我不想回復。
我居然那麽認真的看了劉雅的信息。劉雅寫的好委婉,有點憂傷。她寫道:“許超,好久不見了,不知道你在做什麽,最近你好安靜,就跟歲月一般,無聲無息。我知道,我明白。我想你也知道,你也明白。一切都從記憶而來,可我好怕又變成記憶而逝。我的時間已堆積不出我心的形狀,可在某個具體的線條裡,我看到了真實的我,那便是過去。是不是每個人都特懷念過去,即使有多困難,也難以掩去那片光彩!或許那時我們多年少,心跳的那麽劇烈,對一切都充滿著愛與好奇。如今,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那麽寂寞,那麽哀傷。你有過這種感覺麽?夢裡回到過過去麽?也是否在過去的夢中想起過我?”
這是一條不明不白的信息,似乎更像是一篇日記。可我被這篇文字找準了淚點,我在清晨冰冷的空氣中熱淚盈眶。
我確實想起了劉雅,想起了我第一次接到她的書信時我走在這條路上的歡樂。那是多久前的事了?可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如今我在婚姻的路口徘徊,不知進退。我還有什麽多余的情絲用來奢侈的喜歡另一個女子麽?
我決定兩不回復,我要學著沉穩一些,特別在這個階段,我再也不是那個收到女孩的隻言半字就興奮的跟個孩子得到糖果一樣傻兮兮快樂的年紀了。我更像個男人了,一個歷經風雨的男人,此刻我走路的樣子也多了幾分堅韌,腳步緩而鏗鏘。
而這種轉變來自昨夜,來自別人對我無情的蔑視。
而我的不面對,逃避,並不會維持多久。很快電話就來了,是小琪。
“你怎麽回事?電話打不通,短信也不回。”
“……”
“情況怎麽樣,我爸媽對你怎麽樣?”
小琪用最小的聲音跟我通話,言辭急切,似乎她有所預感,而我的沉默,無言以對,更證實了她的預感似的。
“許超,你說話,我爸媽肯定為難你了,可不管怎樣你得跟我說啊,又不是我為難你。我只是讓你勇敢面對而已,看來我爸媽並沒有真心實意的跟你們談,我明白你受了委屈,可這種委屈你不受誰受?”
小琪說的對,我是男人,我必須出頭,我有啥可跟小琪慪氣的呢?而我才明白,我一直不言不語的,好像在表達對小琪的不滿。
“沒事,我習慣了。”好半天我吐出這樣一句話。
“你是習慣了,可你也得爭取啊,光習慣有啥用啊!這件事你必須擺明你的態度,並且,你還不能傷害我的父母,尺寸你要拿捏到好處,你也是大人了,應該懂這些。”
我很想說我一點兒都受不了了,尤其她父母的那態度,可我還是擠出了點笑:“放心,我明白。”
“我看你一點兒也不明白,今天我姐給我說了,她說我爸媽的態度又強硬了,我估計昨晚你們溝通失敗了,至於什麽原因我也知道,總之,這件事,需要時間。”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我說。
“等會我姐陪我去醫院,我想明天就回來。”小琪說,停頓了一會繼續說:“有沒有想我?”
“想了。”我說。
“誰知道,說不定跟你家劉雅時常見面哩。”
我臉一紅:“沒,沒有的事。”
“你就不會撒謊,一撒謊準臉紅。”小琪是了解我的。
我臉更紅了:“我等你回來。”
掛了電話,一種莫名的不安從心頭躥出來,剛才還好好的,並沒這種感覺。或許聽到小琪說去醫院吧?醫生說的話又冒了出來,小琪肚子裡的孩子具體怎麽樣還不確定,可一旦像醫生所說,那該如何是好?
我加快了步伐,陽光已從南山爬了上來,我還要有五公裡的路程才能到達開往小城的臨時停車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