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鷹在高空中翱翔飛過,雙眼掃視著身下廣闊的平原。
再往前飛上一段,綠意盎然的草原忽然消失。仿佛什麽人在大地之上劃出了一道看不到盡頭的直線。
在線的另一側,是一片黑紅的死地。那裡寸草不生,了無生機。
見到這條線後,它振翅準備往回飛去,繼續在大地上尋找著獵物。
更早一些日子時,這道分界線還在更西邊的地方,在西側那座白色的雄城附近。
而今年春天,茫茫青草將這道分界線往東推進了五十裡不止。它也由此可以將覓食路線擴展過來,看有沒有遷徙過來的野兔。
就在它回旋著準備沿著來時的路回去時,敏銳的雙眼捕捉到了大地上的一個點。
那個點並不在綠意盎然的草原上,而是在那片黑紅色的大地之上,幾乎融入那片深沉的色彩。若不是它擁有極佳的視力,是絕對看不清楚的。
那個黑點依然在往東快速移動著。
可以確定的是,那並不是往日裡在那片黑紅色土地上常見的灰白色生物。但它依然不準備下去看看。它不打算靠近那片死地。
它振翅朝著西方飛回。
東部國伊斯特的邊境,新東部防線以東的薔薇平原。
大地一片黑紅,看不到任何綠意。一陣大風刮過,吹起大片塵土,向著遠方席卷而去。
吹開地上的塵土之後,土地上顯出了一個個臉盆大小的灰白圓點。圓點向上凸起,微微高出地面,仿佛有什麽東西埋在下面。
那圓點是如此之多,一眼望過去,每隔一兩步就有一個,密密麻麻向遠方蔓延,幾乎看不到盡頭。
忽然,最邊緣的一個白點震微微顫了顫。土地微微裂開,白點向上隆起。
什麽灰白的東西從洞中爬了出來,晃了晃腦袋抖落身上的塵土,睜開了血紅的眼睛。
那是一隻小型惡鬼。
它的背脊嚴重彎曲,本就不大的身子蜷縮得猶如一個人類的孩童。
它狹長的紅色雙眼望向西邊。在它的身邊,許多白點和它一樣,從地裡爬了起來。地面上頓時出現了一片大小接近的孔洞。
它們全都看著都西邊。在它們視野的盡頭處,有一個人影正在緩緩靠近。
那個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袍子,在風中獵獵震動著。
惡鬼們將下顎咬得嘎嘎作響,喉中“咿咿呀呀”地呻吟著,死死盯住那個正在靠近的人影。
那個人走到跟前時,這一片沉睡在地下的惡鬼已經全都蘇醒,爬了起來。除了小型惡鬼之外,還有不少人型和狐型的惡鬼混雜在其中。
最前的那隻小型惡鬼低吼一聲,跳躍著撲了上去。
那個黑衣人似乎渾然不在意一般。
那隻小型惡鬼靠近到一定程度時,忽然在空中頓住,隨後炸成一團烏黑的血雨,向著四處灑落——唯獨沒有撒向那個黑衣人。
惡鬼們作勢要一擁而上,卻忽然安靜下來,回頭望著東方,似乎聽到了什麽聲音。隨後,它們朝兩側分開,給這個黑衣人讓出了一條道路。
順著這條道路往前,黑衣人一路走了很久,來到了一座山壁下。
這座山壁向內凹陷進去,形成了一片淺淺的岩窟,雖然不深,但遮風擋雨已是足夠。
在岩窟最裡面,有一堆巨大的石頭,堆成了一個像是“王座”一樣的東西。洞窟內的惡鬼全都向著那邊俯首。
王座上面坐著一個皮膚灰白的人形生物,它的身上隱約可見鱗片覆蓋,背後生著帶有薄膜的翼狀結構,但不知為何,只剩下了左邊那一半。
黑衣人緩緩走到那王座前,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張帶著些許皺紋,笑容和善的人類臉龐來。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眉眼間看不到太多銳氣,留著整齊的山羊胡,胡須中已經有些許白色。
王座上那隻惡鬼便是澤洛。它血紅的雙眼看著面前的男人,一隻手輕輕握住戴在胸口的那塊乳白色石頭,裸露在外的兩排利齒微微張開。
“是你……”低沉刺耳的聲音從它的喉中被擠了出來。
“是我。”那個中年人笑著點了點頭。
“你來做什麽……”
中年人沒有回答它,自顧自打量著它背上只剩下一隻的翅膀。這讓澤洛只有嘴和雙目的臉微微皺了起來。
“那一戰讓你傷的不輕。”中年人搖了搖頭,“可惜了,我把你從那麽多惡鬼裡挑出來,沒想到這麽簡單就讓他們給廢了。”
澤洛血紅的雙眼陰沉起來。
中年人繼續說:“我來就是看看,為什麽惡鬼會退守到薔薇平原中部來……當王的感覺快樂麽?”
他看著澤洛身下那頗有氣勢的王座,笑意玩味。
“看樣子,你並沒有按照我的交代,在進化結束後將那塊石頭交給其他同類。”
他輕輕搖了搖頭。
“你竟和那些愚昧的人類一樣,貪戀起了權力。”
澤洛從王座上站了起來,同時,岩窟內所有惡鬼也都起身,鎖定了黑衣人這邊。
“我不需要你來教我怎麽做,人類……”
“你想殺我?”中年人臉上笑意依舊如春風一般,卻陡然散發出一股強烈的氣勢出來。“你連伊斯卡爾都打不過,卻想要殺我?”
“我不是來教你怎麽做的。”中年人說著向前一步。
他望著澤洛,笑意和煦。
“我來給惡鬼……換一個王。”
他說完,澤洛便厲聲咆哮了起來。周圍所有的惡鬼在那一刻一擁而上,將那個黑色的人影淹沒。
……
“隊長,這鬼地方真的有人?”一位風塵仆仆的士兵握著水囊灌了好幾口,擦了擦臉頰的水漬問道。
“南邊的哨子確實說看到有個黑衣人朝東去了。”棕色短發的俊朗青年說道,“無論那是誰,都得給他截下來。”
他穿著一身輕盈的皮甲,腰間配著一柄長劍。
“那也不用您親自過來吧?子野大人去了索斯,萊特和加斯特大人又不在。連您都不在新愛恩謝爾德坐鎮,實在不太好。”
帶領這支小隊的爽朗青年,便是當今格裡福堡五席的首席:力量席,劍神克勞?桑德拉貢。
克勞踩著腳下松散的黑紅土地,看著面前地上一整片規整的孔洞,笑意中隱約有一絲陰沉。
“敢這麽往東走的人,隻怕不是什麽好對付的家夥啊……”他輕歎道。
稍作休息之後,他們繼續向東走。原本停留在這一片的惡鬼不知為何全都不見了。
“難道它們一路退回薔薇平原西部去了?”隊中的人疑惑道。
“如果真是這樣,新東部防線再擴張一步,豈不是直接把大半個薔薇平原拿下?”
他們正說著,遠處的地平線上,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克勞伸出一隻手,讓所有人停下。
那個身穿黑袍的人逐漸靠近過來,看似走得很慢很隨意,他們之間的距離卻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拉近著。
對方明顯看見了他們,但似乎並不打算避開。
小隊中的人都已經進入戰鬥狀態,只等克勞一聲令下。而克勞遲遲沒有做出指示,似乎在等那個人走近。
等到雙方都能看清彼此的臉時,他們便發現那是一個留著山羊胡子,笑意溫淳的中年人。
穿著黑袍的中年人走到距離眾人十米左右的地方才停下腳步。他的溫潤的目光緩緩掃過小隊中的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克勞?桑德拉貢的臉上。
“……哦,劍神。”黑衣人點了點頭。
克勞小隊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沒有從這個人身上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氣息。這讓他們如臨大敵,冷汗不住地從額頭上滴落下來,卻不敢去擦拭。
哪有人一點氣息都不流露出來的?無論是溫和還是暴戾,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氣息與氣勢。但眼前這個中年男人卻像是一口枯井,只能感受到一片死寂。
克勞頂著壓力對著中年人揚了揚腦袋,張揚笑道:“你是?”
“你應該不認識我。”
“哦,行吧。畢竟像我這麽帥,這麽出名的人,確實不多。”
一老一少兩個男人笑著對視著。一人笑得陽光爽朗,一人笑得謙遜溫淳,就那麽對峙在當場。
過了好一會兒,那個中年男人才緩緩說道:“既然你來了,那不妨就死在這兒吧?”
他的口氣是如此的平常,仿佛在對來做客的朋友說不妨留下吃個飯?
克勞哼笑一聲:“我不知道打不打得過你。但就算我打不過,你也不可能在這裡殺掉我們。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那個男人卻是不動聲色。
“那塊石頭,是我給它的。”
克勞的目光陡然一變, 笑意逐漸消失。
“可惜了,這次本想去收回來。沒想到被它逃掉了,也算是超出了我的預料吧,再給它一次機會。”
中年人不管克勞的反應,徑自嘮叨著。
“那塊光明之石……是你偷的?”克勞咬著牙問道。
“是我手下偷的,我親自把它給的那隻惡鬼。馬失禮栽在初始山的消息,也是我遞過去,讓它帶惡鬼火速圍攻愛恩謝爾德。”中年人說著,指了指自己,“換句話說,伊斯卡爾是我殺的。這麽一來,你還打算從這裡逃掉嗎?”
克勞的右手隨意搭在腰間的劍柄上,微微顫抖著。
“隊長,怎麽說?”身後的人小聲問道。
克勞緊緊握住腰間的佩劍,將其反手抽了出來。劍身輕薄靈動,在空中微微震顫著,嗡然作響。
“走,別回頭……”他小聲說著,朝黑衣人衝了過去。
三天后,重建的堡壘城新愛恩謝爾德傳出消息。
身為力量席、有劍神之稱的克勞?桑德拉貢,率隊深入薔薇平原偵查後,在薔薇平原中部失蹤,只有部下逃回了新東部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