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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的假期》一十三 活下去
“把刀收起來吧,你打不過我。試著說服我,是你唯一的生路。”

“為什麽非得殺我?”身後的人問。

“為了給這件事做一個了斷……”

馬失禮站起來,抄起雙手,透過淡淡的晨霧望著山下的村子。

衣衫襤褸的懷特?奧賽羅收起了那破敗不堪的獵刀,上前一步與他並肩。他知道這個年輕人說的是對的,他打不過他。

也許今天,他的生命就要走到盡頭。所以他不介意試著說服一下這個年輕人。

“對你而言,當年死在那場瘟疫裡,或許才是最好的結局。”馬失禮緩緩說道。

懷特沉默著,雜亂冗長的胡子動了動。

“他告訴你們了?”

“為什麽你如此執著於留在這裡?”馬失禮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拋出了下一個問題。“知不知道因為你留在這裡,山下的人每天傍晚起風時,都不敢留在屋外?”

“知不知道因為你,這十幾年來依然有幾個人染上瘟疫死去了?”

懷特依然沉默以對,眼中有些茫然。他不能下山,山下的人也不敢上來,自然對此一無所知。

“可我想活下去……”沉默過後,懷特緩緩開口,嗓音低沉嘶啞,像是將兩塊磨砂布疊在一起相互摩擦。

“……我只是想活下去。”

他輕咳一聲,泛著異樣光芒的雙眼一轉,盯著站在旁邊的這個頭髮雜亂如鳥巢的年輕人。

“僅僅只是活著,就會威脅到別人的生命……換做是你,你會怎麽做?”

馬失禮搖了搖頭:“不知道。這種事,不到事到臨頭的那一刻,誰又說得清楚呢?”

他想起先前下午——現在是昨天下午——的時候,面對那些激憤的村民時。他當時並沒有說謊。

如果妮婭真的染上了瘟疫,如果那些村民當真要燒死妮婭……他真的做好了為了這個學生屠村的心理準備。即便這樣也無法留住她的性命。

他微微搖頭,苦笑著想。也許會有這種想法的自己,確實已經沒有資格做勇者了吧。

“……你會為了那些相伴幾十年的親人、朋友,而去死嗎?”

“不要試圖從我身上找認同感……我不是你,我的選擇對你而言沒有參考價值。”馬失禮頓了頓,卻接著說。

“我的話,大概會看當時的心情。也許就一死以謝全村,也許會跟你一樣,不好說。”

懷特?奧賽羅搖了搖頭。

“我不想死……哪怕要與全世界為敵,我也要活下去。”

馬失禮笑了起來:“說什麽全世界,你充其量也就和一個村兒為敵。”

但隨後,他又說道:“不過,即便只是和一個村為敵,這些年想必你也不好過。”

他轉過頭,第一次仔細審視這個渾身髒不拉幾,蓬頭垢面的男人。

“壓力很大吧?”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可我不是很理解。”馬失禮說。“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不想死到這種程度?難道死了,不比你這樣活著輕松嗎?”

懷特面容嚴肅地望著山下的村子。

“她還在……”他緩緩說道。

“她已經不在了,但她還在……”

馬失禮知道他說的兩個“她”是誰。

懷特伸出一隻枯槁的手,顫抖著指向山下。

“那裡,是村裡的墓地。”

“嗯,我知道。”

“從我逃到這裡以後,每天早上,我都會來這裡。”

懷特的目光穿透淡淡的霧靄,仿佛看到了十余年前的光景。

“她每天都會去那裡……她知道我在這裡。”

他的神情有些飄渺,聲音卻恢復了些許精神,仿佛忽然年輕了幾歲一般。

“一開始只有她一個人,後來有一段日子她沒有來。又過了一段日子,她再來時,懷中抱著我們的孩子……”

說起這個,懷特咧開兩瓣滿是胡須的唇,露出微微泛黑,磨損嚴重的牙齒。

“她叫朱冽……是我當初起的名字。是男孩兒就叫朱旺,是女孩兒就叫朱冽。”

“之後的日子裡,她們每天早上都會去那裡……我知道,她對朱冽說,爸爸埋在那裡。”

說著,懷特自顧自點了點頭。

“那樣也好,讓她以為爸爸早就死了,也好斷掉一些念想。”

馬失禮靜靜聽著他的話,沒有出聲打斷他。

懷特說著又咳了起來,這一次他咳了好一會兒才逐漸緩過來。

“她們每天都會來,我也每天都會來……山上很危險,冬天很冷,夏天蛇蟲鼠蟻很多……但只要每天能這麽遠遠地看上她們母女倆一眼,我就覺得很幸福了。她們讓我覺得,我這樣咬牙活下來,是有意義的。”

說著,懷特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悲痛。

“可是幾年之後,她忽然不再來了……只有朱冽一個人,每天早上過來看看。她小小的,走過來待一會兒,很快又回去……”

他顫抖著伸出手去。

“我真想抱抱她……”

“再後來……朱冽每天來時,都會去看兩座墓……”

懷特的眼中滑下一滴渾濁的淚水,沿著飽經風霜的臉頰滑落,潤濕上面的每一道紋路,浸潤了上面的每一道溝壑,流入猶如雜草叢生的胡須中,消失不見。

“她走了……我的莉莉絲,走了……”

順著他的目光,馬失禮似乎也看到了那一幕——一個小小的身影,每天早上獨自一人跑到墓地來,看望死去的父母。

那身影和曾經的自己,多少重合了起來。

“……不知道多少次,我都想要從這裡跳下去,下去見莉莉絲!”說著,懷特搖了搖頭。“可朱冽還在……她還那麽小,還沒有找到自己的幸福……我怎麽能死?”

“我怎麽能不活下去?!”

懷特的情緒有些激動。

“所以你才活到了現在?”馬失禮問。“就只是因為這個?不是為了報復那些曾經想燒死你的村民?”

懷特微微眯起眼,用一種微妙的眼光看著他。

“你沒有孩子吧?”

馬失禮搖了搖頭:“恐怕不會有了。”

“所以你不明白……和她相比,那些人算什麽?”

“嗯,我不明白,不過可以理解。”

他說著,緩緩抽出了腰際的符文長劍。

懷特看著他的動作,說道:“話說到這份上,你依然要殺死我?難道我做錯了什麽嗎!我只是想活下去,僅此而已!”

馬失禮緩緩搖了搖頭:“世上每天都有很多人無故死去,他們也同樣沒做錯什麽。沒做錯什麽,不代表就不能去死。”

懷特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殘破的獵刀。

“那我也會盡我所能,再多活兩天試試!”

他退開兩步。

“你覺得自己還能活多久?”馬失禮忽然抬手抹了抹臉上的棉布面罩。“昨天……哦,前天。我打了你一掌,並沒有用多少力道,你卻吐了那麽大一口血。”

懷特的目光一凜。

“那瘟疫在你的體內,並不是沒有任何作用吧?”馬失禮看著他的眼睛,問道,“告訴我,你覺得自己還能活多久?幾個月?還是幾年?”

那瘟疫並不是什麽溫和的東西,盡管沒能殺死懷特?奧德賽,依然給他的身體造成了極大的負擔。

加上他常年生活在山裡,吃穿都是很大的問題,這些年累積下來,這具包裹在破爛獸皮之中的軀體,早已不堪重負。

“那又如何?”懷特腰杆一挺,聲音恢復了些許中氣。“就算我沒幾年可活了,我也要拚上這條老命,再多活哪怕一天!”

他身子微沉,將那柄伴隨多年的獵刀沉在腰際,擺開了搏命的架勢。

馬失禮搖了搖頭,抬手指向山下:“沒有這個必要了。”

懷特順著他的手往下看,眼睛猛然睜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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