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一般的沉默籠罩著小小的浮空島嶼。
提恩臉上青一陣紫一陣,卻是想不出什麽反駁的話語來,半晌才開口道:“你已經掌握了這種層級的力量,若是能站在我們這一邊……”
他話沒說完,便被馬失禮打斷了。
“你把希望寄托在一個敵對的人身上?”他有些鄙夷地看著提恩。
提恩卻道:“敵人還是朋友,在眾神決意滅世之時,又有什麽差別?難道你會袖手旁觀?”
馬失禮微微一怔,愕然道:“這也在你的算計之中?”
隨即他望向遠處破碎的德林姆大陸。
“那按你的計劃,現在怎麽辦?世界被我們打得支離破碎,諸神也不知何時會回來……”
提恩忽然笑了起來。
轉頭望去,便看到提恩正望著自己的手掌。而他的那隻手,輪廓上也變得有些模糊不定,虛無縹緲起來。
而他周圍的整片空間,都變得動蕩不安起來,像是一鍋煮沸的開水一般扭曲翻騰著。
一道裂口自他身後的虛空中展開,空氣猛烈地朝裡面灌了進去,馬失禮退了半步,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
提恩笑了兩聲,轉頭道:“原本在你到這裡之前,我一直在想德林姆大陸該怎麽辦。但現在看來,這根本不是我該操心的事。”
提恩一邊說著,整個身影都像是成了一團幻影,忽然變得模糊起來。其中一部分像是泅開的墨水,隨著氣流被吸入了那道裂口之中。
他整個人一時猶如風中殘燭一般搖搖欲墜。
“我的神魂無法與這片世界融合,某種‘規則’一直在找我。我費了頗大的功夫才撐到現在,看樣子是無法再堅持下去了。”提恩深深歎道。
“也許我該早些研究一下你那天人合一境的……”
馬失禮猶豫道:“你……”
那一團身影晃了晃,已經無法分辨是在搖頭還是別的什麽。
“無妨。敗者退場,本該如此。”
他頓了頓,似在輕歎。
“想我縱橫一生,不過是為了向那諸神發問。沒想到大業將成,卻是先一步敗在你的手裡。”
“你犯下那麽多罪行,這種結局倒也很適合你。”馬失禮道。
提恩輕歎一聲:“不做到毀天滅地的地步,怎麽可能將那些神逼回來?若非如此,誰又想死那麽多人?”
他忽得抬起輪廓模糊的胳膊,像是摸了摸臉。可那搓小山羊胡子也早已不在了。
他愣了愣,自嘲地笑了笑,望向遠處的德林姆大陸。
被無數黑線貫穿的德林姆大陸正在逐漸瓦解,難以想象上面的人們現在如何。
隨後他看著馬失禮:“之後的事就只能看你的了。無論是那些即將回來的諸神,還是這個支離破碎的世界。”
“……”
提恩的身影如煙塵一般被吸入裂口之中,片刻時間便已剩下不到一半。
馬失禮站在一邊默默看著這一切,什麽也沒說。
提恩似乎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開始開口問道:“若是見到了諸神,能否代我問創世的混沌之神一個問題?”
馬失禮微微皺眉:“你不是要為德林姆人討一個未來麽?”
“那是於公。私人而言,我也有想問那些神明的事。正如謊言會的立會根本所說,我們每一個人,其實不過是想‘向諸神發問’罷了。”
提恩連聲音都變得有些飄渺起來。
“幫我向他們問問,既然他們有創世之能,為什麽不將這個世界創造得更加美好一些?”
馬失禮聞之一愣,沒想到他想問的竟是這個。
“為什麽世上依然有爭執、為什麽依然有饑餓與剝削、為什麽人與人總是無法相互理解、為什麽同樣的悲劇總在不斷的重演……既然他們創造了這個世界,理應有能力避免這一切,為什麽沒有那麽做?”
馬失禮剛想說些什麽,旁邊卻忽然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
“因為我們也不知道答案。”
馬失禮和提恩聞言回頭,便看到島嶼中央的楊樹後閃出了一個身影。
“蕭窈?你怎麽在這?”馬失禮訝異道。
蕭窈搖了搖頭,胸前那株項鏈微微閃耀著。
“我也不知道,醒過來的時候就在這裡了。”
隨後她看向已經化作一團煙塵的提恩。
“創造你們的諸神,在我們那裡也不過是一群普通人。即便是我們的世界,依然充斥著你所說的一切。各種各樣的悲劇每天都在不斷發生,誰也無法阻止。”
提恩什麽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聽著,生怕浪費了每一秒可供蕭窈說話的時間。
“你剛才說我們的世界無邊無際,你們的世界只是一道樊籠。但即便是我們,也只是在一個更大的樊籠裡罷了。迄今為止,我們也沒有看到能走出那片宇宙的希望。”
這時,提恩才開了口。
“也就是說,你們並不是‘神’,而是和我們一樣,也只是‘人’?”
蕭窈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你們的世界,有神存在嗎?”提恩急切問道。
蕭窈笑道:“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找到真正的‘神’存在的痕跡。”
“原來如此……呵呵,這麽一來,我倒放心了不少。”
“放心什麽?”
蕭窈剛開口問他,便看到他整個身影忽然逸散,化作絲絲縷縷的煙塵,隨著空氣一道湧入了身後的裂口之中。
隨即,空中那道裂口猛地合攏,沒有留下絲毫痕跡。仿佛提恩從來就不曾存在於這個世上一般。
蕭窈沉默了一會,看著遠處的空中逐漸開始解體的德林姆大陸,忽然問道:“小馬哥,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辦?”
馬失禮抄起手,同樣頗為苦惱:“是啊,該怎麽辦呢?難道只能等諸神回來,看他們有沒有辦法?”
正說著,忽然蕭窈的身影也晃了晃。
光線似乎在瞬間扭曲延長,似的她的身形看上去出現了許多毛刺。
“蕭窈?”馬失禮大驚失色,還以為她要和提恩一樣。
蕭窈看著自己的身體,急忙喊道:“小、馬哥……他們要關閉……”
她的聲音也有些失真,聽起來像是在遠方響起一般。話還沒說完。蕭窈的身子便猛然拉長成一條線,隨後疾速收縮,咻的消失不見。
“蕭窈!”
“不用擔心,她只是斷開了連接,之後會安然回來的。”露拉的聲音適時響起。“諸神在有動作了。”
雖然不明白什麽是連接,但既然露拉這麽說了,馬失禮也便放下心來。
“那麽,該怎麽辦呢……”他望向遠處逐漸崩壞的德林姆大陸,神情沉重。“這下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放心吧,等諸神回來,有辦法把他們都救回來的。”露拉道。
馬失禮聞言神情緩和了一些,但隨即又說:“……把一切希望寄托於神明身上,這有違光之女神的教誨。”
“或許你可以找找這裡是否有什麽東西。”露拉道。“既然混沌神當初就是從這裡開始創世,沒準有留下些什麽。”
“是麽?”
馬失禮展開天人合一境,將浮空島裡裡外外搜了一番。
“什麽都沒有啊。”一番搜索之後,他有些疲憊地在楊樹下坐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道光在他面前閃了起來,嚇了他一跳。
隨即,那道光芒擴散展開,像是一張紙卷一般漂浮在他的面前。有文字開始在紙卷上滾動。
“啊,這個……”馬失禮曾在幻境中看到過,當初魔王卡特進入初始山中的諸神禁地時,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景。
然而空中漂浮的一切都是用古神語寫就,馬失禮隻勉強認識幾個單字,根本不知道說了什麽。
“露拉,靠你了!”
作為神造物的露拉對神語自然是一清二楚,她透過馬失禮的眼睛看了一會兒。
空中的文字自己滾動起來。
露拉忽然說道:“這似乎是混沌神當初創世時用的工作台。其中有很多直達世界本源的方法……啊!”
她驚呼一聲。
“有不少指向整個世界時光走向的函數()!”
“函、函數?”馬失禮懵了一臉。
“對,我試著解析看看……”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露拉不斷的自言自語。馬失禮一個人坐在那兒什麽忙都幫不上,頗有些尷尬,偏又不能走開,極為難受。
“呃……這個‘砸瓦魯多’看上去是時間停止……‘’是單體時間加速……”
露拉每解析其中一個,馬失禮的天人合一境便感應到虛空中某根若有似無的「弦」被微微觸動了。
“有了,可以將整個世界時光倒流的方法!”
露拉高興道,隨即聲音又沉了下來。
“不行,我的權限不足以調用它。”
馬失禮開口道:“我感應到你剛才想要調用的那根世界之弦了,我用天人合一境來試試?”
露拉沉吟一會兒才說道:“可以,但是一旦感覺不對,馬上放手。”
得了她的應允,馬失禮閉上眼睛聚精會神,試著與整片世界共鳴,去觸碰那根無形的「弦」。
無形之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阻止他,那感覺就像有一層看不見的膜,阻擋在他與那「弦」之間。
“這就是你說的‘權限’麽……”
他匯聚精神,想要試著穿過那道看不見的阻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馬失禮陷入了一種奇怪的狀態,半點反應也無。
不知過了多久,露拉一個人站在他體內幻境的崖坪之上,正想著要不要出聲喊他,又怕打擾到他。
忽然之間,虛空中有什麽東西被突破了。
露拉瞪大眼睛望向虛空之中。
“成功了,你解鎖了最高權限?!”她訝異道。
“好像……”
馬失禮話沒說完,忽然間無數信息流湧入了他的腦中:關於這個世界的本源、關於那個遙遠的世界……關於一切的一切。
露拉也感應到了,她趕忙喊道:“放空心神,不要去看那些信息,否則你的意識會被衝散!”
馬失禮卻不知有沒有聽到這番話,隻覺得頭痛欲裂,“唔”的悶哼一聲,身子一歪便倒了下去。
他咬著牙,頂著無數信息流的衝擊,忽得伸出右手,五指張開,輕輕一旋——
一道小小的法陣在他手中展開,隨之輕旋著。
伴隨著法陣的轉動,遠處正在崩散的德林姆大陸緩緩收攏,恢復成了先前的樣子。彌漫於其上的黑線,也一點一點收了回去,逐漸消失不見。
看到這一幕,馬失禮仿佛松了口氣一般,再也無力抵抗那信息的洪流,意識逐漸在其中湮滅……
……
“嘉兒大人?”
一聲輕喚將嘉兒的意識拉了回來。
她收回目光,發現庭上眾人都望著自己。
“嘉兒大人,你怎麽了?”一位老臣皺眉問道。
“我……”嘉兒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又看了看其他人,輕輕按住了額頭。“總覺得好像……發生了什麽。”
庭上眾人頓時大驚失色。
嘉兒是什麽人?那可是即將接任大賢者之位,時間第一流的法師。她既然感覺發生了什麽,就必然發生了某些其他人無法察覺的事。
故而她此言一出,所有人頓時就坐不住了。
“速速派人出去,看看世上發生了什麽事。”森特裡斯王沉沉下令道。
侍衛領命出去。不一會兒,數十王宮禁衛騎著快馬湧出宮廷,朝著四面八方趕了出去。
……
“我靠, 出什麽事了,怎麽忽然就掉線了?裝備都還沒摸呢!”一位冒險者皺眉道。
“不知道哇。這還是第一次呢。”另一人搖晃著有些暈眩的腦袋,忽然瞪大了眼睛,指向先說話那人身後。
“我靠!”
另一人隨之回頭,看到那隻應該先前已經死去的巨獸,正雙瞪著一雙血紅的巨眼看向自己。
“臥槽,回檔了?!”
……
感謝書友「銀色海平」投出的月票,謝謝你。
昨天沒更,因為在我的意識中根本沒有昨天。一整天似乎從我的世界中被抽走了,一覺醒來已經是第三天。
對此我只能說,大家匡扶漢室要謹慎,注意身體。